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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无宁日(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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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慎之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磨损的丝线,目光却越过院中那株新栽的白梅,落在远处京口城垣上飘摇的旌旗影子里。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像极了当年在建康台城听政时,尚书省铜壶滴漏的轻响。

“中军……”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而笑出声来,“我竟忘了,你曾随王导公巡视过北苑校场,也见过羽林左监操演阵法——那时你还未及冠,站在廊下看军士列队,竟比主将还沉得住气。”

王韶仪正替他斟茶,闻言指尖一顿,热汤微晃,在青瓷盏沿漾开一圈细纹。“伯父记性真好。”她低声道,“那时您也在,坐在右首第三位,案上搁着一卷《司马法》,翻到‘兵者,国之大事’那页,再没往后翻过。”

羊慎之怔住,随即大笑,笑声惊起枝头一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白天空。“原来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得。”王韶仪抬眼,眸光清亮如初雪融水,“您当时说,兵非为耀武,乃为守土;非为争功,乃为安民。后来您调任广陵,我在建康听说您废了三处屯田营,改设‘农兵互训所’,让戍卒冬日习耒耜,春耕时教乡民结阵拒盗……这些事,我都托人打听过。”

羊慎之笑意渐敛,端起茶盏,热气氤氲遮了半张脸。他静默片刻,才道:“农兵互训,是学段文鸯旧制。他在辽东,以鲜卑部曲为骨,汉民为肉,既养战力,又稳仓廪。可我如今想的,不止是兵。”

他放下盏,起身踱至院中,伸手折下一截枯枝,在青砖地上缓缓画出数道纵横交错的线条。“你看——此为广陵郡界,此为盐渎、海陵诸县,此为邗沟支流……若在此设十所‘实学塾’,不授《周易》《庄子》,专教《九章》算术、《四民月令》节气图、《氾胜之书》耕法篇,再配以《泰始律》刑名条目、《太康地记》山川水脉……寒门子弟三年可通户籍勘验,五年能理漕运账册,七年可督一县水利。”

王韶仪走近两步,俯身细看那地上草图。枯枝划出的线条歪斜却极有章法,盐渎处标了个“盐”字,海陵旁注“铁”,邗沟某段旁赫然写着“浚三尺,容双舸”。

“伯父是要把实学塾,变成新吏员的炉灶?”她声音微颤。

“正是。”羊慎之直起身,拂去指尖泥灰,“浊官科三年一考,分三等:一等授县丞,二等授主簿,三等授书佐。但若无实学塾出身印信,不得应试。王公那边,我已使人送过书札——不提门第,不考清谈,只验算筹、察农册、断讼词、绘舆图。”

王韶仪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屋,不多时捧出一方木匣。掀开盖子,里头整齐码着十余枚铜牌,每枚不过掌心大小,正面铸“广陵实学塾·天字一号”篆文,背面则阴刻“算、农、律、地、医”五字小印,字迹纤毫毕现。

“这是……”

“我请匠人试铸的。”王韶仪指尖抚过铜牌冰凉表面,“按您说的章程,先在广陵设五塾,每塾百人。铜牌发给塾生,持牌者免徭役,食廪米,三年期满,由郡中老吏与军中典军共勘其学——会算赋、能勘田、识药性、辨水脉者,方授印信。”

羊慎之凝视铜牌良久,忽而伸手取过一枚,拇指重重摩挲那“医”字印痕。“去年冬,广陵大疫,死了三百余户。县中无医官,唯靠几个走方郎中,用药错乱,反致暴毙者倍增……若早有实学塾教《伤寒杂病论》《脉经》,若早有寒门子弟通晓药性、善辨疫源……”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沉下去:“华公临终前说,人总记不住教训。可若教训写进书里,刻在铜牌上,印在稻纸上,一代代抄下去——总有人会记住。”

王韶仪静静听着,忽然道:“华公还说,当初武皇帝亲点他对策第一,因他答得最实。可后来呢?后来他亲眼见武皇帝弃《泰始律》不用,改以宠妃手诏决狱;见诸王用胡骑巡街,反令汉吏执帚扫尘……伯父,实学若只教算农律地,而不教‘何为正’,‘何为公’,‘何为不可为’,那不过又是另一套术器罢了。”

羊慎之猛地抬头。

王韶仪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道:“我欲在实学塾中,另立‘明伦课’。不讲玄理,只读《春秋》《孝经》《礼记·王制》,专析‘君臣之义’‘父子之亲’‘上下之序’。每月朔望,塾生须赴县寺,听老吏诵《晋令》中‘官箴十条’——其一曰:‘吏者,民之司命也。司命者,必先正己。’”

羊慎之沉默良久,终于颔首:“好。就依你。明伦课由郡学博士兼授,但博士人选,须经实学塾生推举——每塾十人,匿名荐贤,得票过半者方录。”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推开。羊固一身戎装跨槛而入,甲叶铿然,腰间佩刀未卸。他身后跟着两个少年,皆着粗葛短褐,一人背竹筐盛满泛黄纸卷,另一人肩扛数卷素绢,绢上墨迹未干,隐约可见《勾股圆方图说》字样。

“叔父!”羊固拱手,目光扫过地上枯枝所画舆图,眼中精光一闪,“侄儿自建康归来,奉王公命,携《重差术》残卷三册,《数术记遗》手抄本七卷,另得琅琊王氏藏《牛经》《马经》孤本各一……”他顿了顿,看向王韶仪,“夫人遣人传话,说要‘明伦课’,侄儿便顺道请了曲阿县老儒周先生同行——此人曾为孙吴太学博士,八十高龄,拒受俸禄,只愿每日讲半个时辰《王制》。”

王韶仪上前一步,裣衽为礼:“有劳周先生。”

羊固侧身让开,一位白发老者缓步而入。他布衣素净,手拄竹杖,目光如古井深潭,掠过羊慎之脸上时,竟微微点头,仿佛早已相识多年。

“老朽周庠。”老人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昔年在吴宫,见陆机作《辨亡论》,言‘江东虽小,亦有基业’。今日见君所绘广陵图,不绘宫室台观,独标盐铁水脉——此非谋一郡之利,实谋天下之基也。”

羊慎之肃然长揖到底。

周庠坦然受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陈旧竹简,递向王韶仪:“此乃老朽手录《春秋》‘隐公元年’至‘桓公二年’,凡十二章。每章之后,附老朽所注‘义例’——非解字句,专析‘何为正’。譬如郑伯克段于鄢,不究兄弟阋墙之私,而究‘君不君,臣不臣,则社稷倾’之理。”

王韶仪双手接过,竹简入手微沉,边角磨得温润发亮,显是常被摩挲。

此时,那背竹筐的少年忽从筐底掏出一本薄册,双手呈给羊慎之:“将军,这是……这是华公临终前,命小人交给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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