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昨夜召见卫国公,言及吐谷浑残部复聚祁连山北,屡犯凉州牧马场。卫国公请缨再征,阿耶未允,反令其休沐三月,静养筋骨。
然阿耶亦言:若三月之内,无人能解河西粮运之困,则必遣卫国公再出。
粮运之困,在于张掖至姑臧三百里间,有两处隘口——扁都口、俄博岭,皆为羌胡旧部盘踞,劫掠商旅,断我运道。
先生若有意,东宫密档已调齐,藏于永寿县库最底层第三格,黑匣,无锁,唯需县侯拇指按压匣底暗钮三息,匣自开。
承乾顿首】
温禾读罢,将笺纸凑近廊下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卷曲成灰。他吹散余烬,转身对高季辅道:“侍郎,某忽然想起一事——明日入城之后,校场犒赏,光禄寺所备酒肉,可否加一道‘酥油糌粑’?”
高季辅一怔:“酥油糌粑?此乃吐谷浑、党项食俗,我大唐军中……”
“正是为此。”温禾眸色沉静,“河西将士,多有蕃汉混编者。酥油耐寒,糌粑饱腹,且易携带。若能于犒赏之中特设此食,一则体恤将士苦寒,二则示朝廷兼爱无别。侍郎以为如何?”
高季辅眼中精光一闪,竟未问“县侯以为如何”,而是立刻拱手:“县侯所思深远!老夫即刻修书光禄寺卿,明日酉时前,酥油、青稞、牦牛奶酪,必齐备于校场!”
温禾点头,又道:“另,请侍郎替某传话光禄寺——酥油须自陇右进贡,青稞须敦煌新碾,牦牛奶酪须玉门关外三日之内新鲜运至。若有一项不达,犒赏之酒肉,某一概不取。”
高季辅肃然应诺:“老夫亲督!”
温禾这才缓步踱回房中,关上门扉,背靠门板,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窗外,冬阳斜照,将他身影投在门内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原来不是不想逃。
是身后站着的人太多,一个都不能少。
温柔和温宁仰头看他时眼里映出的光,契苾何力追着马蹄尘烟奔来的喘息,齐三沉默跟在侧后的脚步声,林忠记事簿上滴落的墨点,高季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久违的亮色……还有远在凉州风沙里,那些等着粮车驶过扁都口的将士们皲裂的嘴唇。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只半旧的行囊上。
囊口微敞,露出一角泛黄纸页——那是他离长安前,悄悄抄录的《水经注》残卷,其中一页,赫然写着:“九嵕山……山势如聚,形胜甲于关中……”
他走过去,取出那页纸,指尖拂过“形胜甲于关中”六字,停顿良久。
然后,他提笔,在纸背空白处,添了两行小楷: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写罢,他将纸页仔细折好,重新塞进行囊深处。
门外,齐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而稳:“小郎君,玄甲卫已按您吩咐,分作三队——一队巡西门至校场沿途,二队驻守馆驿内外,三队……已往县库去了。”
温禾应了一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冬日的光涌进来,带着凛冽而真实的暖意。
他抬眼望去,远处九嵕山的轮廓在夕照中愈发清晰,山脊如龙脊般伏卧于天地之间,沉静,磅礴,亘古如斯。
而山脚下,永寿县城的炊烟正一缕缕升起来,淡青色,袅袅娜娜,缠绕着灰瓦屋顶,融进渐次晕染的橘红天光里。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昭陵博物馆看到的那块唐代墓志铭拓片,上面写着:“……葬于九嵕之阳,朝望长安,暮听渭水……”
彼时只觉苍凉。
此刻却只觉安稳。
因为这一次,他亲手把“朝望长安”的路,一寸寸铺平了。
因为这一次,他不必等死后才被记住。
他正活着,且正在做事。
风从窗缝钻入,翻动案头未干的墨迹。
那两行小楷在夕照里微微泛光,像一句无需宣之于口的誓言:
山河在,我在。
长安在,我在。
他们在,我亦在。
温禾收回目光,转身取过挂在墙上的横刀。
刀鞘冰凉,他抽出寸许,刀身映出自己清晰的眉眼——不再有少年人的懵懂,亦无权谋者的阴翳,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笃定,仿佛千钧重担压来,亦不过抬手拂去肩头一片雪。
他缓缓推刀入鞘,金属摩擦声轻而锐利,如同一声号角,在寂静的房间里悠悠回荡。
窗外,暮色四合。
而永寿县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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