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蓝田离开后，李承乾的心情完全就写在脸上了。

一连好几天，他那脸上都带着五个字“孤很不高兴”。

“行了，你有完没完了，这都离开多远了，你板着脸给谁看呢！”

温禾实在看不下去了，这...

温禾站在城门口，风从渭北平原吹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涩与凛冽。他望着高季辅那张写满诚惶诚恐的脸，忽然想起前年在太极宫含元殿外见过的一只老鹁鸽——羽色灰褐、步态踟蹰，每逢人影一动便倏然扑棱翅膀飞起三尺高，落地后又立刻低头啄食自己刚惊起的尘土，仿佛生怕多喘一口就失了分寸。

此刻高季辅便是那只鹁鸽。

他话音未落，温禾尚未开口，远处官道尽头忽有马蹄声由疏而密，如鼓点渐急，破开暮色而来。不是斥候，亦非驿骑，而是数十骑玄甲裹身、刀鞘垂悬、马鞍上斜插着黑缨长槊的精锐骑兵，马蹄踏得黄土翻卷如浪，甲叶相击之声清越如磬，在晚风中竟隐隐透出金铁肃杀之气。

齐三眼尖，当即低声道：“是卫国公帐下亲军！”

温禾抬手示意身后玄甲卫列阵不动，自己却向前迎了两步，目光紧紧锁住为首那名白发苍苍却腰杆笔直的老将——李靖披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墨色披风，银须在夕阳下泛着霜色光泽，左臂微抬，袖口处隐约可见一道陈年箭疤蜿蜒至腕骨。他并未策马疾驰，而是缓缓收缰，战马喷着白气停在距温禾三丈开外。

李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只是脚踏实地那一瞬，右膝略略一顿，随即被他极快地压了下去。他朝温禾望来，眼神沉静如古井，既无惊异，亦无热络，只有一种久经沙场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冷硬的审视。

温禾没有行大礼，只拱手一揖，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学生温禾，恭迎卫国公凯旋。”

李靖未答，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忽而抬起右手，指向温禾身后那二十名玄甲卫：“此皆汝所练？”

“回卫国公，皆是从玄甲营拨调而出，由学生代训月余。”温禾答得平稳。

李靖点了点头，又问：“可曾习过《六韬》？”

“粗通。”

“可识‘虎豹骑’布阵之要？”

“略知皮毛。”

李靖忽然笑了，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皮毛也好，粗通也罢，能教出这等军容者，已胜过长安九成郎官。”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空气里。温禾尚未接话，李靖已转身朝身后招了招手。一名副将立刻策马上前，递上一只锦囊。李靖接过，径直走到温禾面前，亲手将锦囊塞入他掌中。

温禾低头一看，锦囊封口用的是暗红丝线缠绕三匝，上面压着一枚朱砂钤印——正是李靖私印“药师”二字，篆法古拙，力透纸背。

“回去再看。”李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看他，转而对林忠道：“林县令，明日校场设宴，酒不必太烈，肉须厚切，将士们连日奔波，胃寒伤脾，忌生冷。”

林忠连连应是，额头沁出细汗。

李靖又转向高季辅：“高侍郎，入城路线不必改西街。南街窄是窄些，但沿街屋舍低矮，视野开阔，将士列阵时便于整饬仪容，亦免得百姓挤塌檐角。若真堵了路，便让百姓站于道旁观礼，每人赐米半升、饼一枚，记入永寿县今年春荒赈济账册。”

高季辅愣了一瞬，随即躬身称是，脸上竟浮起一丝罕见的松快神色——仿佛压在肩头多年的重担终于被人替他卸下一半。

李靖这才又看向温禾，声音低了几分：“你随我走一趟。”

不待温禾应答，他已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城外西北方向而去。温禾怔了一下，随即朝齐三递了个眼色，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永寿县城门，沿着一条荒草掩映的小径向北行去。初冬的田野早已收割殆尽，田垄间散落着枯秸残茬，偶有野兔窜出，惊起几只寒鸦掠过天际。李靖策马不疾不徐，始终比温禾快半个马身，背影在暮色中愈发显得孤峭而沉默。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低矮山丘横卧前方，山顶平缓开阔，四周不见树木遮蔽，唯有一座石砌小亭孤零零立在最高处，亭柱斑驳，瓦片残缺，檐角悬着几缕褪色布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靖勒马停驻，翻身下马，也不招呼温禾，径直踏上山道。温禾默默跟随，拾级而上。山道两侧荒草及膝，踩上去簌簌作响，偶有碎石滚落山下，发出空洞回音。

登上山顶，李靖并未进亭，而是站在亭前半步远的地方，负手而立，望着远处九嵕山的方向。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线后，天边染开一片熔金般的云霞，将整座山丘镀上暖色光晕。

温禾静静立于他侧后方半步，未曾开口。

良久，李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极清晰：“你知道这座亭子是谁建的？”

温禾摇头：“学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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