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温禾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那你告诉朕,”他声音沙哑,“若朕不罚,流言愈炽;若朕重罚,反坐实其言——这局,该如何破?”
温禾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双手呈上:“臣请陛下准臣办一事。”
李世民展开黄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竟是近三个月来,百骑密报中所有提及四位皇子的言论汇总,每一条都标着出处、时间、地点、证人姓名,甚至还有部分证人的画押手印。最末一页,用朱砂勾出十二处雷同之语,皆出自不同人口,却用着一模一样的措辞:“不堪造就”“难承宗庙”“志在庖厨”“纲常倒悬”。
李世民指尖抚过那些朱砂印记,指腹传来细微的凸起感。
“这是臣托百骑暗中整理的。”温禾道,“臣不敢求陛下立刻定罪,只求陛下准臣择日设‘清言宴’,邀杜楚客、韦挺、岑文本、崔仁师四人,连同阎立德、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八位重臣,齐聚弘文馆。席间不议政,不考经,只请每人当众诵读一段自己门下最近所撰之文——或策论,或札记,或训诂,或诗赋。臣会提前命人将诸公门客、子弟、西席近三月所作文字尽数收齐,编册印制,宴上人手一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若其中真有雷同语句,陛下自可当面质询;若无,便请四公自陈门风。毕竟——”他嘴角微扬,“连自己门人写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宰辅,何以执掌天下文脉?”
李世民久久凝视着黄绢,忽而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好一个‘清言宴’……嘉颖啊嘉颖,你这不是请客吃饭,是摆下一座文狱。”
“陛下圣明。”温禾垂首,“文狱不戮一人,却可正万口;不加一刑,却足慑百官。若真有人心虚,宴前便会递辞呈;若无人心虚……”他抬眼,笑意清冽如雪,“那臣便当众焚毁此绢,向四公叩首赔罪。”
李世民将黄绢缓缓卷起,递给身侧内侍:“拟旨。着礼部即日起筹备‘清言宴’,定于元日前三日,地点弘文馆,参宴者八人,名单由朕亲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禾身上:“你,主宴。”
温禾拱手:“臣,遵旨。”
李世民却未让他退下,反而转身踱至殿角博古架前,取下一尊青釉莲瓣纹瓷瓶——瓶身素净,釉色如雨后初晴的天空,瓶腹内侧,一行细小楷书若隐若现:“贞观元年冬,禾亲制。”
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前日李靖密报,吐谷浑降部中,有慕容伏允庶弟率三千帐叛逃西域,声称要联络西突厥,重立汗廷。”
温禾神色一肃:“陛下之意?”
“朕想派一人持节西行,不带兵,不宣诏,只携三样东西。”李世民转过身,目光如电,“一册《大唐律疏》新订本,二枚新开铸的‘开元通宝’母钱,三份空白告身——吏部、兵部、户部各一,加盖中书门下双印。”
温禾心头一震:“陛下欲……以文代武?”
“不。”李世民摇头,眸光如刃,“是以法立信,以钱立信,以官立信。西域诸国畏我兵锋,更畏我法度严明、货殖丰饶、用人唯才。朕要让那三千帐明白——归唐,非降也,乃入籍;投诚,非苟且,乃受职;附我,非寄人篱下,而是共享长安月明。”
他凝视温禾,一字一句:“朕欲遣你为使。”
温禾怔住。
“你通胡语,晓商律,精农政,更擅教化——当年你教李恪《汉书·西域传》,他竟能默写出葱岭以西三十六国贡赋清单。你教李泰《齐民要术》,他竟能算出鄯善一亩葡萄园三年净利几何。你教李佑《管子·轻重》,他竟能推演高昌关税变动对粟特商队的影响……”李世民声音微沉,“这天下,不止需要一个能打仗的将军,更需要一个能让敌人自愿跪下缴械的教书匠。”
殿外忽有风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温禾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如钟:“臣,愿往。”
李世民亲自上前扶起他,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莫跪。你跪了,朕便矮了一截。”
他松开手,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忽然道:“听说你府上新养了一窝猫?”
温禾一愣,随即失笑:“回陛下,是李恪送的。说是在终南山猎户家寻得,毛色纯白,耳尖微黑,唤作‘墨云’。”
“墨云?”李世民重复一遍,竟也笑了,“好名字。黑云压城,终究遮不住长安的日头。”他挥手示意温禾退下,“去吧。清言宴的帖子,明日送到四公府上。”
温禾退出殿门,风雪扑面而来。
他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冽寒气灌入肺腑,竟带着一丝奇异的甘甜。
身后立政殿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帝王的影子。
而就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立政殿西窗内,李世民负手而立,目光穿透窗棂,久久追随着那个踏雪而行的清瘦背影,直到那抹青衫彻底融进漫天飞雪之中。
殿内炭盆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四溅。
李世民没有回头,只轻轻道:“传旨,擢温禾为弘文馆学士,兼领崇文馆祭酒,秩正三品,赐紫袍金鱼袋。”
江升跪地接旨,额角渗出细汗。
他知道,陛下口中那句“墨云”,从来不只是说猫。
那是一道将倾未倾的云,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托向万里晴空。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