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靖家吃过午饭，温禾便带着杨政道、契苾何力还有薛仁贵和他告辞。

他离开时，李靖还特意亲自送到了门口。

“卫国公还是别送了，要不然明日整个长安都要有流言了。”

李靖不以为意地轻笑...

李世民靠在御案后的紫檀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面，声音极轻，却一下一下敲在空旷的殿内，像钝刀刮过青砖。窗外天光渐明，雪后初霁，檐角悬着未化的冰棱，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冷光。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刃，扫向立政殿西壁那幅新悬的《秦王破阵图》——画中战马腾跃，旌旗翻卷，少年天子银甲未染尘，横槊立马于渭水之滨，眉目间尽是睥睨山河的锐气。

可如今这双眼睛，已看过太多伏低做小的嘴脸，听过太多曲意逢迎的言语，也亲手将当年并肩而战的兄弟、故旧，一个个送进皇陵深处，或贬至岭南瘴疠之地。他忽然觉得倦。不是政务繁重之倦，而是心倦——倦于猜度，倦于权衡，倦于在每一道奏疏的墨痕里辨真假，在每一句宫人的禀报中析深浅。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是一片沉潭：“江升。”

殿外应声而入，脚步比方才更轻。

“去温嘉颖府上，传朕口谕：申时三刻，立政殿西暖阁，朕要见他。不必备仪仗，只带一盏新焙的顾渚紫笋，两碟素点，一册《贞观政要》手稿——就是他前日呈上、尚未刊印的那本。”

江升怔住，随即垂首：“诺。”

李世民没再说话，只摆了摆手。江升退至殿门，正欲转身，忽听身后一声极淡的叹息：“……告诉他，带上那四个孩子。”

江升脊背一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陛下竟要见四位皇子？还特意吩咐“带上”？这不是召见，这是……家宴？

可他不敢问，只将这句话牢牢记死，躬身退出。

温禾接到口谕时，正蹲在后院菜畦边，用竹片小心刮去一株冬菘根部冻得发硬的泥块。二丫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刚磨好的豆渣，蒸腾着微白热气。

“先生，这菘菜冻过一遭，叶脉都发脆了，怕是熬不出清甜味。”她声音细细的，像檐下未融的冰凌滴落。

温禾直起腰，抹了把额角沁出的薄汗，接过碗嗅了嗅：“豆渣香得很。你昨夜守着灶火熬了半宿？”

二丫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渣：“奴婢想着……李佑殿下昨日被您扔靴子砸中后背，定然饿坏了，便多添了半瓢黄豆。”

温禾一愣，随即失笑：“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哪能饿着？倒是你，眼圈乌青，再熬下去，连豆腐脑都该凝成豆腐干了。”

二丫耳根微红，正欲开口，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升领着两个内侍立在门口，手中托盘上稳稳放着一盏青瓷茶瓯，一叠油纸包着的酥酪，还有一册蓝绸封皮的手稿。

“高阳县侯，陛下口谕：申时三刻，立政殿西暖阁，召见。”

温禾放下竹片，净了手，接过那册手稿。封皮一角，有他亲笔批注的几行小楷：“第七章‘刑狱’条，宜补‘断狱必据实证，毋信口供’；第十二章‘教化’条，当增‘童蒙启智，贵在循序，勿以记诵代思辨’。”墨迹犹新，显然是昨夜才写就。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忽而抬眸：“江公公，陛下可说，为何要见我？”

江升垂目：“陛下只说……带上卫王、汉王、楚王、蜀王。”

温禾沉默了一瞬。风从院门灌入，吹动他半旧不新的靛青襕衫下摆，也拂起二丫鬓边一缕碎发。她望着温禾，嘴唇微微翕动，终是没发出声音——她知道，先生从不说无谓的话，也从不做无谓的事。

申时三刻，雪又飘了起来。

温禾踏进立政殿时，西暖阁内炭火正旺。松脂香混着新焙茶香，在暖雾里浮沉。李世民并未着常服，而是穿了一身玄色常朝袍，襟口袖缘绣着暗金云纹，未戴冠，只以一根乌木簪束发。他坐在一张矮榻上，膝上铺着一张摊开的舆图——正是吐谷浑故地，青海湖畔密密麻麻标注着营寨、烽燧、水源。

四小只已先到了。

李泰坐在东侧绣墩上，抱着一只铜手炉，正偷偷往炉盖缝隙里塞蜜饯，见温禾进来，忙缩回手，却还是被李恪一眼瞥见。李恪端坐于西侧，背脊挺直如松，目光落在舆图一角，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边缘——那是李世民去年赐的“照影”佩，通体莹润，背面阴刻一个小小的“恪”字。

李佑和李愔挨着坐在南窗下的软榻上。李佑脚边放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显然刚从万春殿顺了些果子出来；李愔则捧着半块未吃完的酥酪，正用指甲小心翼翼刮着酥皮上沾着的糖霜。

李世民抬眼，目光掠过温禾，又扫过四子，最后落回舆图上：“来了？坐。”

温禾依礼行礼，却未落座，只将那册《贞观政要》手稿双手奉上：“陛下，臣昨日校订完毕，尚有三处存疑，斗胆乞陛下圣裁。”

李世民接过，随手翻开，目光停在第七章那行朱批上。他指腹缓缓抚过“毋信口供”四字，忽然道：“嘉颖，你说，若有人诬告你学生，证据确凿，人证俱全，连供词都一字不差，你信吗？”

温禾垂眸：“臣不信。”

李世民挑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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