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天光大亮,长乐坊大门才打开一条缝,坊正就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穿甲的青年。
“你是何人,找哪一家?”坊正警惕地看着面前面生的青年。
“见过老倌,是高阳县侯让某来的。”
...
李世民靠在御案后的紫檀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面,声音极轻,却一下一下敲在空旷的殿内,像钝刀刮过青砖。窗外天光渐明,雪后初霁,檐角悬着未化的冰棱,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冷光。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刃,扫向立政殿西壁那幅新悬的《秦王破阵图》——画中战马腾跃,旌旗翻卷,少年天子银甲未染尘,横槊立马于渭水之滨,眉目间尽是睥睨山河的锐气。
那才是他。
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连儿子们背地里被谁嚼舌根都要听三遍才敢下断语的帝王。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无波澜,只余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江升前脚刚走,他便招手唤来另一名心腹内侍:“去温嘉颖府上,请他即刻入宫,不必通禀,直接带进立政殿。”
内侍躬身应诺,转身欲行,李世民却又叫住他:“等等。”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螭纹佩,通体温润,雕工古拙,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禾”字——那是温禾及冠那年,他亲手所赐,当时还笑着说过:“此佩随你入仕,亦随你出将入相,朕信你,胜过信自己手中这柄龙泉剑。”
内侍双手接过,垂首退下。
半个时辰后,温禾踏进立政殿时,靴底积雪未融,踩在金砖地上留下几道微湿的印痕。他并未行大礼,只拱手一揖,袍袖垂落,姿态清简如松:“臣温禾,叩见陛下。”
李世民没让他起身。
他盯着温禾那张尚带几分少年气的脸看了足足半晌,目光从他束发的素银簪,到领口微露的一截白绫中衣,再到腰间悬着的旧铜印——那是高阳县侯的敕封印,边角已被摩挲得泛出温润光泽。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嘉颖,朕问你一句话。”
温禾直起身,垂眸:“臣洗耳恭听。”
“阎立德昨日在你正堂说的话,是不是你授意他说的?”
温禾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抬眸,坦荡迎上李世民的目光:“陛下是指哪一句?”
“所有。”
“那臣便从头答起。”温禾神色平静,“阎尚书说卫王‘贪吃’,臣未曾否认;说汉王‘冷脸’,臣替他辩解其心热;说楚王‘嬉皮笑脸’,臣说他坐没坐样,却也提了他学新学最快;说蜀王‘令苏氏二娘为婢’,臣未置一词——因这事确有其事,苏二娘至今仍在蜀王府当差,只是身份早已不是奴婢,而是奉旨记名的文书女史。”
李世民手指一顿:“你早知道?”
“知道。”温禾点头,“上月蜀王呈来一份《均田新规试行札记》,字迹稚拙,错字七处,涂改密布,末尾却用朱砂圈出三处关键疏漏,批注‘此三弊若不除,新政必溃于青苗之时’。臣问他谁帮改的,他支吾半日,才说‘是苏家阿姊’。臣又问她为何愿帮,蜀王低头踢着脚边石子,说‘她教我认字,比阿耶教的规矩好懂’。”
殿内寂静无声。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又似压上了更沉的东西。
他忽然换了话题:“昨夜阴妃说,有人议论老五不堪造就,只因朕的情面才得列你门墙。”
温禾笑了:“那臣倒要替五殿下谢过阴妃娘娘——若非她这一状,臣还不知,原来五殿下在宫人眼中,竟已成了‘靠关系入门’的庸才。”
李世民眸光一凛:“你知道是谁?”
“知道。”温禾声音平缓,“是杜楚客府上的西席先生,姓柳,原是弘文馆学士,因私授谶纬之书被斥,去年秋才入杜府。此人惯爱在曲江池畔茶肆里开坛讲学,专挑皇子们出入的时辰。前日他讲《论语·子路》‘君子和而不同’,偏将‘和’字拆成‘禾’与‘口’,笑言‘今有禾氏掌教,门生皆赖口舌得进,譬如蜀王诵《千字文》至‘律吕调阳’,竟不知‘律吕’何物,全凭口耳相传——此非禾氏误人,实乃天命所限’。”
李世民的手指猛地攥紧扶手,青筋隐现。
温禾却恍若未觉,继续道:“杨妃说的,是崔仁师门下一名主簿,在太仆寺酒坊与同僚饮酒时醉语,称‘汉王性孤,恐难承宗庙之重,若效周公辅成王,反成霍光废昌邑’;而泰王听见的,是韦挺长子在崇文馆私设‘评贤榜’,将四位殿下名字写在竹简上,旁注小字:卫王‘豚豕盈栏,志在庖厨’;汉王‘面如寒铁,心似枯井’;楚王‘雀跃于庭,不知燕雀安知鸿鹄’;蜀王‘婢作师表,纲常倒悬’。”
他停顿片刻,目光澄澈如初春溪水:“陛下,这四人未必曾共聚一堂,但他们的门人、亲信、幕僚、西席、酒友、茶客,却早已织成一张网。这张网不攻城掠地,只消闲谈几句,便能将皇子们的德行、才具、品性,碾碎成齑粉,随风散入市井朝堂。他们不敢直指天家,便拿臣当磨刀石——削我之名,以显其忠;毁我之徒,以彰其正。”
李世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所以你让孩子们把话传给各自母妃?”
“是。”温禾坦然,“臣教他们第一课,便是‘祸从口出,罪由耳入’。可若世人皆闭口,真相便永沉泥沼;若人人皆塞耳,流言便成圣旨。臣不教他们堵嘴,只教他们——把耳朵借给该听的人。”
他微微一顿,声音低了几分:“陛下,您还记得贞观元年,东宫率更丞王珪弹劾魏征‘挟私怨而诬太子’,说魏征曾私藏前朝《大隋起居注》手稿,妄议国本。那时您如何处置的?”
李世民眸色骤深。
“您命百骑彻查魏征府邸三日,掘地三尺,却只搜出十七卷《隋书》残稿,其中六卷赫然盖着秘书省火漆印。您当即将王珪贬为洛州司马,并在朝会上说——‘流言可杀,唯真凭实据可诛’。”
温禾抬眸,一字一句:“今日之事,不如当年。王珪尚有奏章在手,而今这四人,连片纸凭证都未留。他们只放出口风,如烟似雾,捉不住,按不下,却足以蚀骨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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