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早朝,你便以此为由,请旨重修泾阳、三原二县沟渠。”温禾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钉,“理由充足:今岁春旱已显端倪,旧渠淤塞,百姓田畴将废。陛下素重农事,必允。”
阎立德迅速明白过来,眼睛亮起:“那……婉儿她……”
“你上疏之时,附一纸陈情。”温禾截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陈情中写明,阎氏女自幼习《周礼·地官》,通沟洫之法,愿随父赴泾阳,督工监造,以效微劳。”
阎立德呼吸一窒:“这……这岂非让她抛头露面?”
“抛头露面?”温禾轻笑,“立德兄,你忘了当年你夫人病重,是谁彻夜守在太医署外,挨个求遍所有当值太医?是你夫人自己写的药方,亲自配的膏丹,亲手熬的汤剂。她不是闺中弱质,她是能挽袖执刀、剖鱼取胆的医者之妻。你的女儿,承了她娘的骨血,怎会怯场?”
阎立德怔住,眼前仿佛又见亡妻素衣持杵,药香氤氲里,那双温柔又坚毅的眼睛。
“可……女子监工,于礼不合……”
“礼?”温禾眸光微冷,“《大唐律疏》有载:‘凡兴水利、修道路、筑城池,若地方官缺员,许择贤能者代摄。’阎婉熟谙水法,通晓沟渠,又具实绩——她去年在蓝田督办引水渠,使百顷旱田得溉,此功已在户部存档。这不算贤能,什么才算?”
阎立德哑然,胸中翻涌的旧规桎梏,竟被这几句话撞得支离破碎。
“可……若她去了泾阳,岂非避开了婚事?”
“避?”温禾摇头,“是争取。争取时间,争取实绩,争取让天下人看见——阎家女儿不是待价而沽的货物,她是能治水安民的良才。待她归来之日,若魏王仍执意求娶,你便问他一句:‘殿下欲聘者,是能堪大任之栋梁,还是仅堪妆奁之摆设?’”
阎立德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奔涌,指尖死死掐进绢册边缘,指节泛白。
他忽然懂了。
这不是退让。
是亮剑。
以水利为刃,以实绩为鞘,将女儿的才华与价值,堂堂正正摆在朝堂之上,摆在天子案前,摆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从此,阎婉二字,不再只是“阎立德之女”,而是“泾阳渠功臣”、“水部式补遗者”、“关中水利新法倡行者”。
她将以自己的名字,立于史册。
而非依附于夫家姓氏。
“嘉颖……”阎立德声音沙哑,眼底却燃起久违的火焰,“愚兄……谢你。”
温禾摆摆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卷着细雪扑进来,拂过他眉梢,又悄然散去。
“不必谢我。”他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只是……不愿再看见第二个长孙皇后,在最盛年时,被那些看不见的绳索,一寸寸勒断脊梁。”
阎立德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只见温禾侧影映在窗纸上,挺拔如松,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峭。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温禾初入弘文馆,曾于雪夜独坐藏书阁,就着一盏孤灯抄录《汉书·食货志》。彼时他好奇探问,温禾只抬眼一笑:“读史知兴替,读律明是非。可真正能救人命的,从来不是史书上的字,而是此刻手中这支笔,能不能写出一条活路。”
原来,他一直在写。
写给长孙皇后,写给阎婉,写给所有被“礼法”二字压得喘不过气的女子。
写给这个庞大帝国里,每一颗不甘被定义的心。
正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福躬身立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方锦匣:“小郎君,齐三刚送来的,说是西北快马加急,密函一封, stamped with the Imperial Seal of the Ministry of War.”
温禾转身,接过锦匣,指尖拂过那枚朱砂钤印——赫然是李世民亲笔所绘的“贞观”二字,内嵌飞龙纹,边缘还带着未干的墨渍。
他打开匣盖,取出一卷素绢。
展开不过三寸,温禾神色骤变。
阎立德只瞥见绢上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浓重如血:“吐谷浑复叛,慕容顺之子诺曷钵携残部遁入祁连山,聚众三万,已攻陷凉州乌鞘岭戍堡……”
温禾指尖一顿,缓缓将素绢重新卷起,放入匣中。
他抬眼看向阎立德,眸色深沉如古井,再不见方才半分温和。
“立德兄,你方才说,陛下知道你们兄弟心思。”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可陛下未必知道,有些心思,正在变成刀。”
阎立德心头巨震,刚欲开口,却见温禾已朝他拱手,笑容依旧温煦,却再无半分暖意。
“时辰不早,立德兄请回吧。明日早朝,静候佳音。”
阎立德喉头滚动,终究未再多言,只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他走出正堂时,脚步微沉,却挺直如松。
门外雪势渐大,纷纷扬扬,覆了青瓦,掩了阶石。
温禾独自立于窗前,望着漫天飞雪,久久未动。
炭火将熄,余温渐散,唯有那方锦匣静静躺在案头,像一枚尚未引爆的火种。
他忽然想起方才李丽质在宫道上偷偷记下的那句话——
「嗯嗯,以后阿禾站在雨里,不能心疼他。」
小姑娘的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认真得令人心颤。
温禾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心跳沉稳,搏动如鼓。
不是为权谋,不是为功名。
是为这万里河山里,所有倔强活着的人。
雪落无声。
而长安,正悄然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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