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立德哑然。
温禾转过身,目光如炬:“她若熬得住,便是凤凰涅槃;若熬不住……至少,她试过了。”
正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炭火偶尔迸裂的脆响,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许久,阎立德缓缓起身,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嘉颖,愚兄……谢你。”
温禾伸手扶住他手臂:“别谢我。我帮你,不是为阎家,也不是为李泰或李承乾。我帮的,是那个坐在船头弹《幽兰操》的姑娘。”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铁:
“因为她值得。”
话音落下,门外忽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紧接着是温柔清脆的声音:“阿兄!你在里面吗?我煮了姜糖水!”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温柔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一只描金小碗,热气氤氲,甜香扑鼻。她身后,温宁安静地站着,手里还捏着半块未吃完的蜜饯。
“周伯说阎尚书在和你谈正事,我就没进来,”温柔眨眨眼,把小碗塞进温禾手里,“可这姜糖水凉了就没效了,你快趁热喝!”
温禾低头看着碗中琥珀色的液体,热气拂过睫毛,微微发烫。
他忽然觉得,方才那场沉甸甸的对话,仿佛被这碗糖水轻轻托起,卸下了几分千钧重担。
他笑着揉了揉温柔的发顶:“小丫头,越来越会心疼人了。”
温柔红了脸,扭头去拉温宁:“哪有!是温宁姐姐教我的!她说阿兄在外打仗,最怕寒气入体!”
温宁被她拽得往前半步,耳尖微红,却只是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温禾脸上,清澈如溪。
阎立德站在一旁,看着这姐弟三人,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姜糖水,看着温柔眼里的光、温宁掌心未化的蜜饯糖霜,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整日的巨石,悄然松动了一道缝隙。
他忽然明白温禾为何能活到今日——
因为这人间,从来不止有庙堂倾轧、权谋算计、礼法枷锁。
还有姜糖水的暖,有妹妹仰起的脸,有妹妹掌心未化的甜。
这些微光,虽不能劈开长夜,却足以让人在暗流汹涌的朝堂之上,始终记得自己为何执笔,为何立身,为何活着。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又仿佛拾起了什么。
“贤弟,”他重新坐回椅中,脸上竟浮起一丝久违的、真正的轻松笑意,“这姜糖水,愚兄也想讨一杯。”
温禾朗声一笑,亲自执壶,为他满上一碗:“好!今日不谈国事,只论家常——立德兄,尝尝我府上厨娘的手艺,比不上你家宴席丰盛,可胜在真心。”
阎立德双手捧碗,热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
他低头啜饮一口,辛辣与甘甜在舌尖交融,暖流直抵肺腑。
就在这时,院外忽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某乃魏王府长史!奉卫王殿下之命,特来请高阳县侯入府赴宴!”
紧接着是齐三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客气:“长史大人,我家郎君刚归家,尚未歇息,您看这……”
“歇息?卫王殿下说了,先生离京一年,思念甚笃,务必今夜赴宴,不得推辞!”
温禾与阎立德对视一眼,俱是莞尔。
温禾端起手中姜糖水,轻轻碰了碰阎立德的碗沿,瓷声清越。
“听到了?”
他挑眉一笑,眸中寒潭尽化春水:“这才刚进门,债主就上门了。”
阎立德也笑了,笑意里却多了几分笃定与从容:“既是债主,便该先还礼。”
他放下碗,整了整衣冠,望向门外,声音朗朗:“烦请长史大人回禀卫王殿下——老臣阎立德,明日辰时,携小女阎婉,亲至弘文馆听讲。”
门外霎时一静。
随即是长史慌乱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温禾望着那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门,笑意渐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棋局,不再是别人执子。
而是他,亲手,落下了第一枚黑子。
正堂内炭火熊熊,映得满室生辉。
姜糖水的甜香,与松枝炭的微烟气息交织,氤氲成一片人间烟火气。
窗外,长安城华灯初上,朱雀大街上车马辚辚,宫墙之内,钟鼓楼上传来悠长的暮鼓声。
咚——
咚——
咚——
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仿佛在说:旧局已终,新局方启。
而这场横跨朝堂与深闺、牵动五姓六望与皇室血脉的棋局,才刚刚,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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