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
李世民端坐在御案之后,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带束身。
案头堆叠着厚厚的奏疏卷宗,大半都是河南各州县递上来的急报。
去年入秋以来河南连降暴雨,河渠决口,大水漫过堤岸,数个...
阎立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边缘,指尖微凉。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话已足够坦诚,可温禾一语点破博陵崔氏,反倒让他心头一紧——不是惊于对方消息灵通,而是惊于他语气里那抹毫不掩饰的冷意,像霜刃出鞘前最后一寸寒光。
“贤弟……”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崔仁师前日托人递了帖子来,说要登门‘请教营造之法’。某推说身子不适,闭门谢客。可他临走时留下一句话——‘阎公若不愿见,便请婉儿姑娘亲至崔府,听一听《女诫》新解’。”
温禾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汤面上的一片薄叶,动作极缓,目光却未抬:“《女诫》新解?倒是新鲜。莫非崔家新添了一位女博士,专讲如何教姑娘们顺从夫君、恭奉舅姑、不议朝政?”
阎立德苦笑一声,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贤弟莫要打趣。崔仁师这话,明面上是讲妇德,实则是拿礼法压人——言下之意,婉儿若拒婚,便是失德;若抗命,便是悖礼;若不嫁卫王,便是不识时务,不念国恩。”
“呵。”温禾终于抬眼,眸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沉静的寒潭,“原来不是求亲,是逼亲。”
正堂内炭火噼啪一爆,火星飞溅,映得两人脸上光影微晃。
阎立德沉默片刻,忽然倾身向前,袖口滑落半截,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嘉颖,愚兄今日来,不是来诉苦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稳下来,再无方才的惶然与委屈:“是来求你一句话——若陛下当真属意婉儿为卫王良娣,你,可愿替愚兄,在陛下面前,说一句‘不可’?”
空气骤然一滞。
窗外风声忽起,卷着几片残雪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温禾没有立刻答话。
他慢慢放下茶盏,指腹在冰凉的瓷沿上缓缓划过一道弧线,像是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分寸。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而清晰:“立德兄,你可知我为何能活到今日?”
阎立德一怔,不解其意。
温禾却已自问自答:“因为我从来不在李二面前说‘不可’。”
他抬眸直视阎立德,目光如钉:“我说‘不可’,他不会听;我说‘不妥’,他会皱眉;我说‘尚需斟酌’,他才会让我把话说完。可若我真说了‘不可’,明日朝堂上,你阎家便不再是‘待选良娣之家’,而是‘忤逆圣意之族’。”
阎立德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温禾却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疲惫:“不过……你既来了,我倒可以告诉你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李泰不是真想娶阎婉。他若真有心,早在去年秋闱之后便该遣媒上门。他拖到现在,连个正式提亲的礼都没备,不过是被杜楚客他们推着往前走,当个幌子罢了。”
第二根手指落下:“第二,李世民心里,根本没定下太子妃人选。他让阎婉入东宫,是给李承乾铺路;让阎婉入魏王府,是给李泰造势;可无论哪个,都只是棋局中的‘活子’,不是‘定局’。”
第三根手指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缓缓收拢:“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阎婉自己,答应了吗?”
阎立德呼吸一滞。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
温禾静静看着他,没催,也没追问,只等他自己开口。
许久,阎立德才哑声道:“婉儿……她昨日烧了两封信。”
“一封是颜师古写的《女诫笺注》,字字珠玑,句句诛心;一封是杜楚客代笔的《魏王纳良娣仪注》,连吉日、聘礼、册文格式都拟好了。”
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她烧得很慢,一张一张,就在我书房的铜炉里,火苗舔着纸边,灰烬打着旋儿飘出来……她没哭,也没说话,只问了我一句——‘阿耶,若我不嫁,阎家会断香火吗?’”
温禾闻言,眼睫微颤。
他忽然想起初见阎婉时的情景——那年春闱放榜后,他在曲江池畔偶遇她与几位闺秀泛舟。她坐在船头,素手拨弦,弹的是《幽兰操》,琴声清越,不争不媚,却自有风骨。彼时她不过十四岁,眉目间已不见寻常闺秀的怯懦,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凛然的清醒。
原来她早知自己是颗棋子,却仍要亲手烧掉那张写满他人意志的纸。
温禾端起茶盏,一口饮尽早已微凉的茶水,喉间微涩。
“立德兄,”他放下茶盏,声音低而稳,“明日我进宫面圣,会请陛下准我带阎婉入弘文馆,随侍讲学,为期三月。”
阎立德猛地抬头:“这……这如何使得?婉儿是女子,怎可入弘文馆?”
“谁说女子不可?”温禾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前日刚呈了一份《女子蒙学纲要》,陛下已批了‘可议’二字。既然能教书,自然也能读书。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她若能在弘文馆三个月内,将《汉书》《后汉书》《三国志》三史精要熟记于心,并能辨析其中典章制度、人物得失,再辅以《考工记》《墨经》中数理之论,试问——”
他盯着阎立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样的女子,配不配得上太子良娣之位?”
阎立德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他不是不明白温禾的意思——这不是妥协,是亮剑。
若阎婉真能在弘文馆三个月内,以女子之身通晓史籍政论、格致之学,那她便不是依附皇权的菟丝花,而是可堪大任的栋梁材。届时,无论是入东宫为良娣,还是另择贤婿,主动权便不再握于杜楚客、崔仁师之手,而在于她自身是否够格。
可……这太难了。
《汉书》八十万言,《后汉书》九十万言,《三国志》三十六万言,加起来近二百万字。寻常士子穷十年之功,也未必能通其大义。更遑论还要兼修《考工记》《墨经》,参悟其中几何、力学、光学之理?
阎立德嘴唇翕动,声音干涩:“贤弟……你这是……把她往死里逼啊。”
温禾却摇头:“不,我是给她一条活路。”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灌入,炭火跳跃,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
“立德兄,你怕她熬不住,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若不熬这一场,往后三十年,都要在魏王府里,对着李泰的乳猪、杜楚客的密信、崔仁师的《女诫》,日日焚香祷告,祈求自己莫生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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