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瞪着温禾,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连旁边走着的秦琼都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昭武校尉!正六品上!这是本王能保证的最高的了!”
“这好像也才正六品上吧。”
温禾撇了撇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还只是散官。”
李道宗哭笑不得,想拍他肩膀又放下了手:“振威校尉是从六品上,昭武校尉是正六品上,这差了整整两阶!本王已经很够意思了!”
温禾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模样,终于没有再逗他。
他笑了出来,声音带着一种得逞之后恰到好处的轻快:“行吧,那就昭武校尉。”
李道宗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瞪了温禾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你这小娃娃,越来越会拿捏人了。”
“有吗?没吧,我这叫求公平。”温禾莞尔。
李道宗闻言,朗声大笑了起来。
队伍后方,苏定方正骑在马上,两条腿夹着马腹,手里的缰绳松松地攥着,目光一直在往前探。
他身旁的薛仁贵也在张望,只是队伍太长,隔着层层叠叠的旗帜和人影,最前方的情形根本看不清楚。
苏定方注意到他的动作,侧过头来问了一句:“你找什么呢?”
薛仁贵放下探着的脖子,有些不确定地说:“方才那两个人里,好像有一个是总管。”
苏定方愣了一下:“哪个总管?”
“高阳县侯。”薛仁贵说。
“方才远远看了一眼,身形像,但隔着太远了,没看清。”
苏定方皱了皱眉:“你怎么不早”
薛仁贵有些为难,声音也低了几分:“这不是在军阵里嘛......擅自离队不合规矩。而且我也不敢确认,万一不是呢。”
苏定方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又朝前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罢了,等进了城,自然会见到。”
苏定方望着眼前的小城,心中涌起一股澎湃之情。
三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而这一次,先收复枹罕镇,后生擒梁屈葱,之后随着嘉颖一路厮杀,斩将无数。
最后逼迫慕容伏允自尽。
这样的军功,也该轮到我苏烈出头了吧!
不久后。
永寿县衙的正堂内。
正堂不算大,此刻挤了十几个人,便显得有些满当。
长案拼好了,上面铺着簇新的桌布,酒菜已经摆了上来。牛羊肉切得厚实,冒着热气,胡饼垒成几摞,旁边还有几碟腌菜和几壶酒。
酒是温的,壶口冒着细白的气,在烛光里袅袅升起来。
温禾正站在靠窗的位置,跟段志玄和樊兴说着话。
“这段时间有劳樊国公与樊将军了。
这句感谢他是真心的。
毕竟他挂着赤水道行军总管的名头,可这段时间军伍上的事一直是段志玄和樊兴在操持。
樊兴笑着摆手:“哪里哪里。”
他这话说得客气,笑容也客气。
他和温禾算不上多熟,虽然这一路都在赤水道共事,但一个是老将,一个是少年主官,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
段志玄站在旁边,伸手拍了拍温禾的肩膀:“可没有你辛苦,又是打仗又是修路的,两头跑,听说伏城那边干得不错?”
温禾笑了笑:“还行吧,主要那些俘虏干得很卖力。”
段志玄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是啊,那些俘虏确实干得卖力!听说如今党项人和吐谷浑人,可都把你当煞星祭拜了。”
他这话说得响亮,周围几个将领都听到了,有人跟着笑起来。
谁不知道温禾这一路打过去,几乎每战结束都要筑一座京观。
从枹罕镇到伏俟城,一座接一座,垒得又高又稳。
那些俘虏干活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城门口那座,连偷懒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胆。
日后无论是谁做吐谷浑的王,看着那京观,怕是都睡不好了。
程知节的声音从正堂中央那边传过来,隔着好几张案几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温小娃娃!别在那儿杵着了!过来喝酒!”
尉迟恭紧跟着接了一句,声音同样不小:“老夫这边有好酒!从凉州带回来的!”
温禾还没来得及回应,李道宗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搭在他肩膀上:“走吧,别磨蹭了。”
他说完手上使用了力,夹着温禾的肩膀就往正堂中央的方向带。
李道宗身量高,步子大,温禾被他夹着几乎脚不沾地,踉跄了几步才稳住,回头骂了一声:“李道宗你个鳖孙!”
声音在正堂里回荡了一圈。
程知节第一个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案上,震得酒壶都跳了一下:“哈哈哈!骂得好!这任城王就该被骂!”
尉迟恭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那张黑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连秦琼都端着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正堂里的气氛在笑声中热络起来。
温禾在李道宗旁边那个“留好的位置”上坐下,面前摆着一碟切好的羊肉和一杯新斟满的酒。
他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菜,正堂门口传来脚步声,李靖走了进来。
铁甲已经卸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常服,腰间挂着那柄旧横刀。
他一进门,正堂里的说笑声便渐渐低了下去。
众人纷纷起身。
“拜见大总管!"
李靖望着众人,笑着摆了摆手:“如今不是在战场上,诸位不必如此,都快快落座。
众人闻言,这才站直了身子。
只见李靖从桌案上拿起一碗酒。
他转过身,面朝长安的方向,举了起来:“此战能胜,全赖诸位与将士拼命。”
“让我等等能克敌制胜,全赖陛下运筹帷幄,粮草、军械、兵员,无不应允。”
“所以此酒,理应先遥敬陛下!”
众人齐齐端起面前的酒杯,朝着长安的方向举了举。
“敬陛下!”
李靖放下空杯,重新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众人落座:“都坐下吧,不必拘束。”
众人陆续坐回自己的位置。
温禾也坐了下来,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堂内扫了一圈。
刚才他就注意到了。
连凉州都督李大亮这一次都跟着回长安了,此刻正和秦琼坐一起,满脸通红的,不知喝了多少。
可唯独少了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
这样的聚会他竟然不来?
而且还是卫国公方才下达军令,要求他们在此地集结的情况下,他竟然没到场?
就在这时,正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亲兵快步走到门口,在门槛外站定,叉手行礼:“启禀大总管!末将乃高总管帐下亲兵,我家总管......身体突感不适,无法前来赴宴,特命末将前来向大总管告假。”
正堂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程知节猛地将手里的酒杯往案上一顿,“啪”的一声脆响,酒液溅出来:“身体不适?刚才入城之时还精神抖擞,现在便不适了?某看是趴在女人肚皮上不适吧!”
尉迟恭在旁边冷冷地哼了一声。
秦琼轻轻放下茶盏,面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李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朝门口的方向摆了摆:“既是身体不适,那便让高总管好生歇息。”
那亲兵低着头应了一声,又朝堂内拱了拱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院门外渐渐远了。
正堂里的气氛微妙地沉了一瞬。
温禾朝着李道宗看了一眼。
注意到他的目光,李道宗轻咳了一声,压着声音小声道:“一会和你说。”
闻言,温禾便收了好奇,没有再追问。
他心里转过几个念头,但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不过高甑生这个名字,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件事。
在原本的历史上,李靖征讨完吐谷浑回朝后,高甑生便诬告李靖谋反,后来被李世民以诬告罪流放。
之前去抄清河崔氏的时候,高甑生也在场,温和他有过几面之缘,但没怎么说过话。
那个人身上带着一股傲气,像是谁都不太放在眼里。
就连秦琼和程知节,他似乎也没怎么正眼瞧过。
不过说起来,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本。
他是在晋阳就跟着李世民的老人了,秦王府里比他早的还真没几个。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会走到污蔑李靖这一步。
先不说李世民信不信,即便李世民真的信,也不可能在大军凯旋这样的时机对李靖动手,否则只会寒了军心。
这脑子感觉还不如尉迟恭。
至少尉迟恭不会这么没有眼力劲。
除了冲动莽撞一点,咱们吴国公那也没有什么缺点了不是?
温禾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朝尉迟恭那边看了一眼。
尉迟恭正从桌案底下拎出两只酒坛,一左一右墩在案面上,坛口封着红布,看着就沉甸甸的。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了温禾的目光,咧嘴一笑:“温小娃娃也来!这坛酒,你和老夫来喝!”
温禾看了一眼那只酒坛,又看了看尉迟恭。
尉迟恭咧着嘴,似乎是醉意上来了,非要伸手来抓温禾。
好在李道宗在一旁,直接将他挡下了。
要不然温禾今晚只怕是要躺着出去了。
“难怪说不能背后说人坏话。”温禾心里一阵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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