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
天还没亮透,明德门上的旗帜便在晨风中缓缓舒展开来。
城门两侧的金吾卫甲胄鲜明,排成两列,从城门洞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两侧,整整齐齐地站了半条街。
城墙上的旗帜换了新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红得格外醒目。
李承乾站在明德门正中的位置,一身储君朝服,腰束玉带,头戴通天冠。
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再后面是三品以上的朝臣,按品阶依次排列,站了满满一城墙。
至于那些品级不够的,此刻都挤在城门下方,仰着头朝官道尽头张望。
李承乾拢了拢领口,目光一直落在远处那条灰白色的官道上。
一月从城墙内侧快步走过来,弯着腰,凑到李承乾身边,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殷勤:“殿下,斥候回报,大军前锋距离城门已不足十里。”
李承乾没有转头,只是点了点头:“嗯。”
一月应了一声,又躬着身退回了原位。
其实这么短的距离,李承乾自然听得见斥候来报的声音,但他没有拦着一月,由着他献这个殷勤。
房玄龄站在李承乾右侧半步的位置,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也落在官道尽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此番战事过后,朝廷当能休整几年了,让百姓们松口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李承乾却听出那话里似乎还藏着别的意思。
他侧过头看了房玄龄一眼,房玄龄面色如常,目光依然望着前方,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李承乾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长孙无忌站在另一边,顺着房玄龄的话接了下去:“河南道今年又是水灾又是雪灾,百姓苦不堪言,好在陛下勤勉,百官用心,国库才攒下一些积蓄,这才能在交战之时也顾及民生,如今吐谷浑一灭,西北安定,然国库艰
难,是该让百姓休养生息几年了。”
他说得语重心长。
李承乾听着,面上依然带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意,心里却已经开始嘀咕了。
他总觉得舅舅和房相这些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长孙无忌一眼,又看了一眼房玄龄。
两人各站一侧,姿态从容,目光坦荡,像是真的只是在感慨一番。
李承乾带着好奇,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看向长孙无忌:“舅舅,国库没钱了?”
他这话问得真诚。
长孙无忌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站在不远处的窦静已经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长孙无忌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好端端的提国库做什么?
长孙无忌定了定神,干笑了两声:“倒也不能说没钱,只是......用得艰难了些。这些年修路、征伐、救灾,每一样都要花销,国库虽然还有些底子,但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支取了。”
他这话说得委婉,末了又补了一句:“不过如今战事已了,往后总能慢慢缓过来。”
一旁房玄龄微微点了点头。
李承乾听完,脸上那副担忧的表情更深了几分。
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番话,然后抬起头来,语气依然带着那种认真的疑惑:“孤记得先生曾说过,国库之用若是没有硕鼠,不会有什么艰难,这些年修路虽然一直在花钱,可花的也大多是商人的钱,难道是先生私下
向国库挪用了?”
他说着,目光转向窦静,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不悦:“窦尚书,可有此事?”
窦静站在不远处,本来正低着头,让李承乾漠视自己,如今冷不丁被李承乾点了名,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
不过他反应得很快,镇定下来后他抬起头来,对上李承乾的目光,和蔼地笑了笑。
但他心里,已经把长孙无忌骂了一遍。
你提国库就提国库,非要扯上老夫做什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殿下说笑了,民部支出皆有朝廷法度,高阳县侯岂会私自挪用什么。”
李承乾听了,脸上那副不悦的表情慢慢散开,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转过头来,看向长孙无忌,笑了一下:“看来是舅舅记错了。”
那笑容真诚得很,像是真的只是在替舅舅解围。
长孙无忌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双眼睛,这个笑容,太像当年的陛下了。
一样的不动声色,一样的让人看不出深浅。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是臣失言了。”
李承乾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诶,舅父也是为了国事嘛。”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又重新落向远处那条官道,没有再开口。
城墙上的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身后的披风微微掀起一角。
长孙无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道挺直的背影,忽然有一种错觉。
太子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他不太认识的模样。
城墙下方,那些品级不够的官员们还在踮着脚张望。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又很快被旁边的同僚用眼神制止了。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扬起一阵尘土。
一匹快马从晨光中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伏低身子,在距离城门大约五十步的地方住马,声音在空旷的晨光中传出去老远:“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旌旗已现!”
闻言,李承乾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寸,但他很快意识到什么,又慢慢坐了回去,重新在支踵上坐正。
他垂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像在压着什么。
不远处,房玄龄微微侧过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明德门外的晨风,吹在人脸上带着一种清冽的寒意。
大军在距离城门一里处停了下来。
旗帜在晨风中翻卷着,数万将士的甲胄连成一片暗沉沉的铁色。
李靖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门楼,然后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铁甲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下马的动作带动了整个军阵,身后那些骑着马的将领们几乎在同一时间翻身下马。
明德门上,李承乾站了起来。
他这一动,城墙上的官员们也跟着起身。
房玄龄从支踵上起身,长孙无忌紧随其后,温彦博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魏征整理了一下腰间的革带,阎立德和阎立本兄弟二人紧随其后。
城墙上,百官依次跟上,按品阶排列,三品以上跟在李承乾身后,四品,五品紧随其后,层层叠叠。
城门洞在面前展开,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门洞两侧的金吾卫甲胄鲜明,长矛林立,从城门内侧一直延伸到城外。
李承乾穿过城门洞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在城门外十步左右的地方站定。
一月在他身后也停下脚步,他垂着手,等着。
前方,李靖正带着众将步行走来。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李道宗、程知节、尉迟恭、秦琼、段志玄、樊兴、李大亮、高甑生等人,再后面是各军的将领和校尉,队列拉得很长,但走得整整齐齐。
距离城门大约三十步的时候,李靖的脚步微微加快了一些。
他在距离李承乾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下,然后郑重地叉手行礼。
他身后的将领们跟着停下,动作统一。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一月展开手中的卷轴,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晨光中拖得很长:“太子殿下,奉皇帝令,恭迎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及诸将凯旋……………”
“......贞观七年春,吐谷浑、党项诸部背弃盟约,举兵犯境,掠我边州,屠戮百姓,焚烧田舍,烽燧连天。朕念苍生之苦,乃命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统诸道兵马,出师西讨,以靖边患。”
一月的声音在晨风中拔高了几分。
“大总管李靖,率诸将分道并进,会于赤海,阵斩天柱王慕容允纶于居茹川,敌众溃散,斩首数万,俘获无算,复追亡逐北,破黑党项、颇超部联军于汉哭山,收其酋首,降其部众,慕容伏允穷蹙西奔,终授首于于阗,西海
廓清,青海归唐,四夷震服,边烽永息。”
晨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动城门两侧的旗帜。
数万人在晨光中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一声“陛下万岁”不知从队伍中的哪一处率先响起来,紧接着便像是点燃了一片干草,从前方传向后方,从中间蔓延到两侧,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声音越拔越高。
“陛下万岁!大唐万胜!”
李靖站在最前方,面朝长安城的方向,叉手行礼。
“臣李靖,奉命出征,幸不辱命!此战胜,非臣一人之功,全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粮草军械无不应允,方有此胜!臣与三军将士,叩谢圣恩!”
他身后,秦琼、尉迟恭、程知节、李道宗、段志玄等人跟着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叩谢圣恩!”
声音汇成一片,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着。
李承乾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李靖身上。
“诸卿平身免礼!”
这算是他代替李世民回答的。
他快步朝前迈了两步,伸手虚了一下李靖的手肘。
“卫国公一路辛苦,此次出征,辗转万里,风餐露宿,将士们浴血奋战,开疆拓土,扬我大唐国威。
李靖连忙后退半步,双手依然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殿下言重了,老臣不过是受命出征,天下太平,全陛下与殿下鸿福,与将士用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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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依然保持着那副端正的姿态,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轻轻蜷了一下。
他其实蛮累的。
毕竟李靖身上这可不轻,而他实诚,看着是虚扶,实际上他是真的去扶,没想到居然没扶起来。
此刻就站在李靖身后不远的温禾,看着李承乾这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也不知道是谁教的,让李承乾做的太板正了,这就有些太刻意了。
估计不是萧瑀就是虞世南了。
如果是他,绝对不会让李承乾在这说这么多废话。
他今年才十四,表现的这么稳重做什么?
正和李靖说话的李承乾,余光注意到温禾微微皱起眉头,他不禁有些诧异。
先生好像不高兴了?
只不过现在这个场合,他还真没得问。
“卫国公一路辛苦,请与孤同车入城。”
李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了看那辆马车,又看了看李承乾,然后退后半步,拱手行礼,腰弯得比方才更低了:“殿下厚爱,老臣感激不尽,然臣不过是行伍之人,甲胄在身,尘土满袍,岂敢与储君同车?
殿下请先行,臣步行跟随便可。”
李承乾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比方才急切了几分:“卫国公不必过谦,此番远征,非国公不足以平西海,若非国公运筹帷幄,将士用命,何来今日之凯旋?孤代陛下迎国公,便该以国公为先。”
他这话说得真诚,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太子殿下这番话恐怕是提前准备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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