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永寿县城外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高季辅站在城门外侧最靠前的位置,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深绯色官袍,腰束革带,头戴乌纱,连靴子都换了一双新的。
他身后站了两排礼部官员,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
再后面是兵部的几个文吏。
至于本地县令林忠,此刻只能站在队伍最末尾,缩着肩膀,脸上挂着那种被挤到墙角之后努力维持的笑容。
他身旁这些,最低的也都是从六品上,还都是京官。
惹不起,一个都惹不起。
高季辅此刻正侧着头跟身后的礼部官员低声说着什么,说完又退回来,微微侧过身,目光赫然盯上了温禾。
“县侯,下官想着,待会儿大军入城的时候,鼓乐先起一通,等卫国公下马之后再起第二通,县侯以为如何?”
温禾看了他一眼。
高季辅的表情认真得就好像是在一件十分高深的事情。
温禾沉默了一息,然后说:“高侍郎安排得极是。”
高季辅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若是县侯觉得一通鼓就够了,下官也可以改成……………”
“两通好。”温禾说。
“两通好。”
高季辅这才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又跟那个礼部官员低声说了几句。
天边终于泛白的时候,斥候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马蹄踩过初冬干硬的土路,扬起一路细尘,在距城门大约二十步的地方猛地住,翻身下马。
“禀县侯、高侍郎!大军前锋已至五里外!”
高季辅的腰背在那一刻挺得比方才更直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侧过头朝身后那个礼部官员递了个眼神。
那官员会意,朝后挥了一下手。
顷刻间,鼓乐声齐鸣。
温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震得眼皮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高季辅,后者正全神贯注地望着官道尽头,下巴微微扬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温未收回目光,也顺着他的视线朝官道尽头望去。
地平线上,一道暗色长线正在缓缓逼近。
最先映入视野的是几面翻卷的旗帜,然后是骑兵阵列。
甲胄在初升的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光,马蹄踏过官道的声响由远及近,像一阵低沉的闷雷,从地底下慢慢翻上来。
阵列没有刻意摆出什么特别的队形,但前方旌旗猎猎!
李靖骑在一匹深灰色的战马上,走在阵列最前面。
察觉到前方有动静,他勒住马,先从侧摘下望远镜,举到眼前朝城门方向看了一会儿。
镜筒里。
温禾站在城门口,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身后排着两列捧着东西的礼部官员。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侧过头对旁边的李道宗说了一句:“嘉颖也在。”
李道宗正骑在马上,两条腿夹着马腹,手里攥着缰绳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自从知道要来永寿县整军再回长安,他就一直在念叨着“怎么不直接回长安”之类的话,念叨得连程知节都懒得接他的茬了。
此刻听到李靖那句“嘉颖也在”,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从侧摘下自己的望远镜朝城门方向看去。
他拿的望远镜比李靖那架新一些,镜筒里的画面也更清楚。
“小娃娃在就好,至少不那么无趣了。”
这大半年在西北待得够够的了,风沙大、干得嘴唇起皮、吃什么都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他早就想回长安那几间院子里好好歇歇了。
主要是憋的很。
西北那地方太干了,虽然有些长得不错,带着几分异域风情。
但李道宗还是觉得长安的水润,又大又白。
嗯,他说的是水果。
所以他想着能尽快回长安,谁知道前不久陛下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要让太子亲迎。
好家伙,他亲眼看着李靖满脸诚惶诚恐,连连说,臣何至于如此殊荣。
虽然李道宗也觉得太子亲迎这荣耀太大了,可仔细想想,好像如今陛下能给李靖的,也只有这些虚荣了。
总不能真的给李靖封王吧,虽然是同姓,可却不是同宗啊。
李道宗在那胡思乱想的时候,温禾和高季辅骑着马过来了
二人并肩策马向前迎了一段,在距离李靖大约十几步的地方住马,翻身下来。
高季辅落地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
温禾先上前两步,叉手行礼:“下官温禾,见过西海道行军大总管。”
高季辅紧随其后。
“下官礼部侍郎高季辅,奉陛下之命在此等候大总管及诸位将军,一切劳军事宜均已安排妥当,请将士们在城外安营歇息,三日之后一同前往长安。”
李靖翻身下马,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在温禾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有劳高侍郎、高阳县侯费心了。”
李靖浅笑着点了点头。
李道宗冲着温禾一挑眉:“小娃娃封侯了?行啊,没给本王丢人。”
温禾看着他那张晒黑了不少的脸,也笑了:“托任城王的福。”
李道宗连忙摆手,表情认真了几分:“诶,这可不敢乱说,那是陛下的隆恩,你可别什么都往本王身上扯。”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这侯爵拿得踏实,没人能说什么闲话。”
温禾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注意到李道宗虽然在笑,但眼底那点疲惫是藏不住的。
这人在西北待了大半年,确实晒黑了不少,眼角也比之前多了几道细纹。
李靖站在一旁,听两人说完话,这才侧过头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了一句:“传令......前军入城安顿,中军后军在城外扎营,一个时辰后,各军将领到城中县衙议事。”
传令兵应声而去,命令沿着队伍层层传开,像水波一样从阵列前方扩散到后方。
高季辅适时上前一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依然放得恰到好处:“大总管,诸位将军,请先入城歇息。”
李靖点了点头,迈步朝城门走去。
李道宗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忽然放慢了速度,等温禾跟上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小娃娃你觉得我们关系怎么样?”
温禾正想着明天入城的事,被他这突兀的一间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干嘛突然问这个?”温禾说。
李道宗嘿嘿一笑,摸了摸下巴上那茬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胡须:“随便问问。”
温禾沉吟了片刻,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怎么样。”
李道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温禾补了一句:“我家穷,攀不上您这样的富亲戚。”
李道宗愣了愣,随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还穷?全长安几个比你有钱的?”
温禾顿时急了,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急切:“诶你这话可别乱说啊!我告你诽谤!比我有钱的多着呢......长孙无忌他家就比我有钱……………”
李道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行行行,你穷,全长安你最穷了,这么多人呢,你这话若是传回长安,怕是长孙无忌得上你家找你算账了。”
李道宗后面的话几乎是压着嗓子说的。
温禾不以为意:“实话实说嘛,他肯定比我有钱。”
李道宗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不再扯谁有钱这种高深的问题。
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又浮了上来。
“其实本王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那个薛礼啊,你看啊,当初这薛礼可是从我左领军卫的伙头营里出来的,算起来也是我手底下的人,你说是不是......”
温禾哪里还听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分明是想把薛仁贵要回去。
他看了李道宗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薛仁贵现在确实只是他身边的一个亲随,虽然借着军功把名字报上去了,但正式的官职还没落定。
李道宗这个时候开口,时机倒是卡得不错。
“你是说仁贵啊...”温禾故意拖长了声音。
“去你左领军卫,有什么好处?”
李道宗见他没直接拒绝,眼睛亮了一下,连声音都拔高了半度:“任职校尉,他这一次立了不少功,本王的面子,怎么也能给他求个振威校尉,如何?”
温禾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表情真诚得不像是在演:“实权和虚职都是六品啊,任城王你面子也不值钱啊。”
李道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指了指温禾。
“小娃娃你自己才几品啊?你就看不上六品了?六品很小吗?”
温禾挑了挑眉,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前方一眼。
永寿县令林忠正站在队伍最末尾,缩着肩膀,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可周围的礼部和兵部官员没一个正眼瞧他的。
温禾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对李道宗说:“他从六品。”
李道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好像确实是有点小啊。
他看了片刻,沉吟了一下:“不对,永寿县是中县,他最多是正七品。”
温禾转过头看着他,那种目光带着一种“你再想想”的意味:“有区别吗?”
李道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对于他们来说,正七品和从六品......好像确实没什么本质区别。
他嘴硬地补了一句:“至少一年多了好几贯俸禄......”
温禾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嗯,好几贯,够买几斤羊肉了。”
李道宗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又不想就这么放弃,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念叨:“薛礼年纪还小嘛,总要历练历练,在本王手下磨练几年,对他以后也有好处………………”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温禾的脸色,温禾一边听一边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恰到好处,既像是在认同,又像是在敷衍。
李道宗心里渐渐有了底气,觉得这事大概能成……………
然后温禾开口了:“所以我打算把他安排到左武卫去锻炼几年。”
李道宗的笑容瞬间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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