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着拱了拱手。
“哎呀,让吏部尚书在我家门口吹了这么久的冷风,实在是失礼失礼。”
阎立德被他这副作态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抬手虚点了他一下。
“贤弟啊,你这话可就生分了,你我之间,什么时候这般客气了?”
“不过正事不急这一时半刻,倒是方才那两位武家郎君的事,你还没问清楚吧?”
他这也就是看到武士護的面子上。
要不然早就和温禾离开了。
温禾“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这茬,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武元庆和武元爽身上。
武家兄弟俩被他这么一看,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讪讪的,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了个现行,连忙低下头,各自盯着自己的靴尖,谁也不肯先开口。
温禾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怎么,堂堂七尺男儿,做了事还不敢认了?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武元爽咽了一口唾沫,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愤懑:“回县侯......确实是为了一个姑娘。”
温禾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抢女人?那你们可打过了?”
武元爽见他没生气,胆子大了几分,声音也拔高了些:“打了!那个倭国矮子差点被某打死了!就是因为这事,礼部那边弹劾我兄弟二人,说什么殴伤外邦使臣,有损国体,我们这才被除职的。”
温禾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明显的失望。
“打了半天,就打个半死?”
“要是我啊,反正都被除职了,不如暗地里再找补一回,直接把人给打死。”
武元庆和武元爽同时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点醒了似的。
“妙啊!我们怎么没想到!”
武士護站在旁边,心里一阵无奈,暗暗叹了口气。
他好歹也是应国公,可这两个儿子这般不稳重,真真是把他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温禾摆了摆手。
“区区倭国人而已,打就打了,等任城王回来了,你们去左领军卫报到便是,以后说不定还能报个仇。”
武家兄弟俩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躬身道谢。
温禾摆了摆手,又朝武士護的方向拱了拱手,不再多说,转身朝阎立德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门。
武元庆和武元爽站在原地,还沉浸在方才那番话带来的惊喜里,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武元爽低声说了一句:“还是高阳县侯有办法。”
武元庆连连点头,两人又同时转头看向自家阿耶,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明明阿耶是国公,可在这长安城里,他这个国公的名头还不如人家一个开国县侯好使。
武士護回头对上那两道目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踹了过去:“看什么看!还不滚回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兄弟俩转身就跑,步子又急又快,像是有恶狗在后面追。
武士護站在巷子里,看着两个儿子落荒而逃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又叹了口气,这才转身回了自家府门。
阎立德跟着温禾穿过前院,一路走来,目光在庭院中缓缓扫了一圈。
他走了几步,忽然闲适地感慨道:“贤弟这府邸整治得确实不错,这路面干干净净的,明明是冬日,却连一点积雪都没有,比愚兄那府里强多了。”
“我那院子里,前两日下的雪到现在还没化干净呢。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砖路,路面确实扫得干干净净,连砖缝里都没剩下什么残雪。
温禾在旁边配合地笑了两声,随口应了一句:“都是下人们勤快,我哪管得了这些。”
他心里清楚,阎立德这是在没话找话,他也没戳破,只是陪着走了几步,引着他进了正堂。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一进门便是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与院外的寒气判若两个世界。
温禾请阎立德坐下,又朝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周福”,周福便端了茶进来,红漆托盘上两只青瓷茶盏,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起来。
温禾等周福把茶盏放下,才开口说了一句:“周伯,带人都退下吧,没有我的吩咐,不用进来伺候。”
周福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又顺手把正堂的门带上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
阎立德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过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贤弟啊,愚兄这心里苦啊。’
他抬起头来看着温禾,脸上的表情换了一副模样,方才进门时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奈和委屈。
“某和立本二人,心中所思所想,从来都是那些监造之学、民生百姓,我们兄弟俩这一辈子,也不过是想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可你说说,这等倒霉事怎么就偏偏落在愚兄头上了呢?”
“那些朝堂上的风风雨雨,那些争来斗去的事,愚兄从来不想掺和,也掺和不明白,可你不掺和,人家非得把你拉进去。”
温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脸弄得一阵错愕。
方才还在夸院子夸得云淡风轻的吏部尚书,一转眼就变成了满脸委屈的模样,这变化未免也太快了些。
他失笑地安抚道:“立德兄别激动,别激动,你且放宽心,陛下是知道你心思的。”
阎立德闻言,像是一下子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猛地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温禾的手腕。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温禾脸上。
“你说的是真的?陛下当真知道愚兄的心思?”
温禾被他攥得手腕发疼,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放心,陛下肯定是知道你们兄弟二人淳朴心思的,要不然,他也不会给你们一门两尚书的位置,你想想,满朝上下,有哪家兄弟二人同列六部尚书
的?若不是信得过你们,陛下怎么会做这种安排?”
阎立德听了这话,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但脸上的苦涩却没有完全散去。
他松开温禾的手腕,长长地又叹了口气。
“嘉颖啊,你不知道,一门两尚书,听起来风光,可这风光底下,愚兄是如履薄冰,这两年愚兄在吏部那个位置上,连说话做事都要反复掂量三遍,生怕哪一步走错了,给人留下话柄,可没想到,即便愚兄这般小心翼翼,还
是被小人给算计了。”
他说到“小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重了几分。
他顿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不自觉地朝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确认门是关着的,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家婉儿那孩子,从小就知书达礼,蕙质兰心,她怎么会看得上卫王呢?”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更紧迫的事情。
他转过头来,朝四周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卫王现在没住你这吧?”
温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了一声。
合着阎立德刚才进门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李泰啊。
他正要开口告诉他,阎立德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其实卫王殿下......本性也不算差,除了胖了些,贪吃了些,也没什么大毛病。”
他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养猪就养猪吧,好歹也算是为百姓做事了,总比那些游手好闲的强,可是我家婉儿,从小锦衣玉食,在深闺之中也是读书养气的,她怎么会看上卫王呢?”
“她真的不适合卫王,可是那些人......”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温禾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顺着他的话,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是那些人?”
他停顿了半拍,是等着阎立德自己接话。
阎立德叹了口气,抬手扶了扶长须,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更复杂了几分:“说来惭愧......其中便有愚兄族中长辈,他们也觉得,卫王可能会有机会......”
至于什么机会,他并说,但温未知道。
毕竟如今李世民就两个嫡子。
“嘉颖可知新任秘书少监颜师古?”
温禾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眸光微微动了一下:“京兆颜家的颜师古?”
温禾听到“颜师古”这个名字的时候,先是微微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颜师古,那是隋唐之际的著名经学家、训诂学家,《汉书注》便是他的手笔。
不过温禾一直以为颜师古在弘文馆或者国子监,倒是不清楚他如今已经做了秘书少监。
不过相较于此人,更出名的应该是他兄长颜勤礼的曾孙,即那位大名鼎鼎、忠魂正气、大义千载的颜真卿。
不过那是后世的事了。
等颜真卿出生,自己早嗝屁了
温禾收回思绪,随即问道。
“此人不过是从三品吧?立德兄你堂堂吏部尚书,你难道还怕他?”
阎立德闻言,当即正了正神色。
“某怎么会怕他!他颜师古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秘书少监,某还不至于怕他一个从三品,可问题是…………”
“他和阎家有旧交,而且还是长者,再加上他那个弟子岑文本,生得一副好口才,花言巧语,说动了不少人,族中长辈便松了口,觉得这桩婚事对阎家有利。”
“主要是他们觉得卫王还有机会………………”
阎立德说到这里,语气里的恼意终于压不住了。
“还有那京兆杜家、韦家,在一旁撺掇鼓动,说什么“阎家与皇室联姻,日后便是皇亲国戚,族中子弟出仕便有了靠山’,他们说得好听,可某心里清楚得很,他们哪里是为了家着想?分明是想借着家的名头为自己铺路!”
温禾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得,这可不就是卫王日后的班底嘛。
京兆杜家,杜楚客,日后可是李泰集团对外联络与运作的核心人物。
韦家,韦挺,摄魏王府事,协助杜楚客结交朝官、扩充势力。
还有那岑文本,在李承乾失势之后,可是跳得最欢的几个人之一。
想到这,他目光重新落回阎立德脸上。
“立德兄,博陵崔氏可有参与?”
阎立德闻言,端着茶盏的手猛地顿了一下,盏中茶汤晃了晃,差点泼出来。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嘉颖你......你怎么知道?”
阎立德方才就是担心温禾会牵扯到博陵崔氏,所以才没说。
毕竟曾经的五姓七望,现在只剩下五姓六望了,剩下这六家的日子可都不好过。
温禾呵呵了一声。
这还用猜?
历史上李承乾失势后,和岑文本叫得最欢的就是博陵崔氏的崔仁师。
“立德兄不必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既然博陵崔氏也掺和进来了,那这事就更有意思了。”
他这语气有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感觉。
阎立德坐在对面,看着温禾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忽然觉得这正堂里的炭火好像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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