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立德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嘉颖啊,愚兄斗胆问一句......陛下那边,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温禾失笑地摇了摇头,他知道阎立德再担心什么。
怕是这件事情处理不好,他两面得罪。
“立德兄,陛下还是想和立德兄结亲的。”
阎立德眉头猛地蹙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这......难不成真的要我家婉娘嫁给卫王?那卫王他......”他话说到一半,正堂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门框。
温禾回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
就在这时候,窗外传来一声清晰的猫叫:“喵.....”
温禾听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哦,原来是猫啊。”他说道。
外面,正堂的窗根底下,李恪正一手按着李泰的肩膀,另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压着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急什么,别出声。”
李泰被李恪捂着嘴,又被他按着肩膀,整个人半蹲在窗根底下动弹不得,脸上写满了愤慨。
他旁边的李佑和李愔一左一右蹲着,两人各自按着李泰的一条胳膊,把他死死地按在原地。
李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把面前这扇窗户盯出两个洞来。
正堂里,阎立德现在可顾不上什么猫叫不猫叫的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似的,急切地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温禾的手腕,力道比方才在门口时更重了几分:“嘉颖啊!此事你可得帮帮愚兄!婉娘那孩子,无论怎么说,也算是你侄女吧?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推进那
种局面里去啊!”
温禾被他攥得手腕发麻,听到“侄女”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今年才十七岁,自己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忽然间就多了一个十二岁的侄女,这到哪里说理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阎立德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头看了阎立德一眼,脸上那副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
“立德兄,不是卫王。”
阎立德闻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不是卫王?那就好那就好......不是卫王就好!”
温禾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
阎立德这么嫌弃卫王,那原本历史上他嫁女的那一天,岂不是要在家里哭死?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李泰夺嫡失败后被贬,阎婉跟着丈夫离开长安迁居均州郧乡,从此颠沛流离了三十多年,后来丈夫、儿子相继离世,自己也因悲痛成疾,在邵州官舍郁郁而终。
如果阎立德知道这些,怕是今天就不是来求他帮忙,而是直接跪在立政殿门口哭到昏过去了。
不过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正想着这些事,阎立德那边忽然又叫了一声:“不好!”
他的脸色一瞬间紧绷了起来。
“不对不对,无论哪个皇子都不行!”
他说着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急切了几分。
“就说汉王吧,整天冷着一张脸,在崇文馆里遇到某,就和没看到似的,某好歹也是吏部尚书,他连正眼都不带瞧一下的,还有那个楚王,整天嬉皮笑脸,坐没坐样站没站样,听说在宫里的时候还经常去万春殿那边闲逛,内
待们私底下都在议论。”
“还有蜀王,更离谱,某听说他让武功苏氏长房的二娘子给他当奴婢,那苏二娘子好歹也是公主的继女,这事传出去,那些御史还不得揪着不放?还不是仗着陛下压着才没闹大。”
阎立德说得正起劲,窗外的动静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明显一些,像是有人在移动时衣料擦过墙壁的声响,窸窸窣窣的,比方才那声猫叫实在多了。
阎立德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嘉颖啊,你这里怎么这么多猫?”
他说着摇了摇头,又转回来。
“不过说到底,他们都是你的学生,某本不应该在你面前说这些话,可某实在是放心不下婉娘。”
温禾听着他那番话,心里一阵愕然。
他倒是没想到那个苏二娘居然还跟着李愔呢,这都快一年了吧?
不过阎立德在这评价自己的几个学生,温禾心里要说没抵触那是不可能的。
靠,那好歹也是我的学生啊!
“立德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青雀那孩子虽然贪吃了些,但他养猪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天下百姓有肉吃,这心思是好的,比那些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的强多了。”
“至于老五老六,他们年纪还小,虽然有时候荒唐了些,但也算不上什么大过,而且他们两人对新学上手的速度,比同龄人可快了不少,这一点,立德兄你总得承认吧。”
“至于老三......他面上看着冷,可内里是个热的,当年我和小柔刚到秦王府的时候,他对小柔就很照顾,有一回他带糖给小柔,还骗我说是给长乐公主带的。”
他说着笑了一下。
这件事情也是后来温柔告诉他,他才知道的。
阎立德听了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有些讪讪。
“贤弟说得是,是愚兄说过了,他们毕竟是你的学生,某在你面前说这些话,确实不太合适。”
他说着朝温禾拱了拱手。
“愚兄赔罪了,方才那些话,贤弟只当没听到就好。”
温禾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看着他:“立德兄不必如此,我知道你也是担心婉娘。”
阎立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温禾,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那贤弟,陛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你总得给愚兄一句准话。”
温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他,语气淡然:“立德兄,让令媛入东宫,为太子良娣,可委屈否?”
阎立德整个人愣住了。
过了好久,他才难以置信地回过神来:“太子......良娣?”
他又问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这是陛下的旨意?”
温禾点了点头。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炭火在炉膛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噼啪声。
阎立德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太子良娣。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抬起头来看了温禾一眼。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无奈地长叹一声:“太子良娣......听起来自然是好的,太子仁厚,日后登基,良娣便是妃嫔,可是嘉颖啊......”
他停了一下,眼中有些泛红。
“愚兄还是不想让她入宫,那地方,看着金碧辉煌,可里头是个什么光景,你我心里都清楚。”
温禾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承乾是他的学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温禾还是很清楚的。
倒是后宫的事吧,除了长孙无垢外,还真没有人能插手。
而且李世民让阎立德的女儿交给李承乾,这摆明了还有拉拢的意思。
“立德兄,如果令她不愿,我会出头。”
闻言,阎立德望着温禾的目光多了一些不同。
但有些话不必明说出来。
“贤弟,今日便先说到这里吧。”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愚兄先告辞了。”
温禾也跟着站起身来:“立德兄留下来吃顿饭吧,难得来一趟。”
阎立德摆了摆手:“不必了不必了,贤弟你刚回京,府里想必也乱得很,改日再来叨扰。”
他说着便朝门口走去。
温禾送他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正堂门口,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阎立德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门外站着四个人,像四根沉默的木桩,一字排开。
李泰站在最左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恪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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