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谢恩退到一边。
李世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后的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二人的身上。
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感觉到李世民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脊背同时绷紧了一瞬,然后快步从温禾身后走出,在殿中央并排跪下。
“罪人慕容允克,叩见天可汗陛下!”
“罪人慕容伏顺,叩见天可汗陛下。”
李世民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
“你们谁是慕容伏允的儿子?”
慕容伏顺的头又低了几分:“罪人是。”
“你父亲谋逆,你为何归降?”李世民又问。
慕容伏顺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御座。
“罪人的父亲......逆贼慕容伏允,已于日前兵败身死,罪人未能劝阻其犯边之举,罪该万死,愿以残躯为父赎罪,任凭天可汗陛下处置。”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去,额头抵在青砖地面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
慕容允克跪在旁边,耳朵却坚得笔直。
他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又急又亮:“陛下!不可轻信此贼!”
慕容允克几乎是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手指着慕容伏顺的方向。
“此人乃是慕容伏允亲子,父子同心,岂能说叛就叛?他今日能在陛下面前称其父为逆贼,明日便能在旁人面前称陛下为......”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了,硬生生收住了后半句。
李世民没有接话,目光从慕容允克身上移开,又落回慕容伏顺身上。
慕容伏顺跪在地上,依然保持着额头抵地的姿势,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慕容允克见状,心里那股急切又往上蹿了几分。
他怕李世民真的信了慕容伏顺,怕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被人截胡。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却更急切了:“陛下!罪人在吐谷浑时亲眼见过此贼与天柱王慕容允纶狼狈为奸!”
慕容伏顺忽然抬起头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父王昏聩,被天柱王蛊惑,才犯下大错!我慕容伏顺自幼受中原礼法熏陶,深知天朝不可犯!我劝阻父王不成,这才在汉哭山向任城王请降,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
“你放屁!”慕容允克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
“你那时明明带兵堵在谷口,若不是任城王兵马强盛,你会投降?你分明是被打服的!”
“你血口喷人!”慕容伏顺也转过头来,目光毫不退让。
“你慕容允克在吐谷浑不过是个靠着谄媚上位的名王,有什么资格在此置喙?”
“我谄媚?”
慕容允克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你有资格说我谄媚?你父子二人为了夺权,把多少部族逼得家破人亡?”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来我往,像是两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斗鸡,谁也不肯先退让半步。
唾沫星子在殿内阳光的照射下飞舞着,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去。
他们都很清楚,未来谁能成为吐谷浑的主人,只是这位大唐皇帝的一句话。
“够了!”一声冷喝传来。
长孙无忌大步从队列中走了出来,面色铁青,目光如刀,从两人身上扫过。
“大殿之上,天子面前,尔等二人身为阶下之囚,不思悔过,反倒互相攻讦,成何体统!”
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同时闭上了嘴。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制止那场争吵。
长孙无忌转向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陛下,此二人虽是吐谷浑宗室,但身为阶下囚却不知本分,言语无状,藐视朝堂,臣请陛下治其大不敬之罪。”
李世民摆了摆手:“算了,两个蛮夷之人,懂什么规矩?”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二人,今日起入住鸿胪客馆,没有旨意,不得随意出入,待朕想清楚了如何处置,自有分晓。”
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同时叩首。
“罪人谢陛下不杀之恩!”
“罪人遵旨。”
两人直起身来,又被旁边候着的鸿胪寺官员引着退到了一旁。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温禾。
“李承范不在长安,你这个鸿胪寺少卿可不能闲着,吐谷浑的事,朕交给你全权处置。”
这话落进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耳朵里,便是另一番意味。
慕容允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的猜想是对的,大唐皇帝果然把这件事交给了温禾。
他必须讨好这位高阳县侯。
慕容伏顺站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面色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的目光也在温禾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了眼帘。
他的想法和慕容允克差不多,大唐皇帝将处置权交给了温禾,那这位高阳县侯就是他未来能否重返吐谷浑的关键。
温禾对此倒是不意外。他拱了拱手,应了一声:“臣领旨。”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他朝殿中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臣告退。
温禾正要随着退朝的官员一同转身。
“温禾留下。”
温禾的后背微微细了一瞬,然后认命地站住了。
他朝旁边几个正往外走的官员干干地笑了一下。
殿门在最后一名官员身后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空旷的太极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温禾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那副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干笑,就看到李世民已经绕过御案走了下来。
李世民在他面前站定,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朕让你回长安,你带着飞熊卫跑去河州!”
“让你修路,你修到吐谷浑去了?”
“你本事大了啊,敢冲阵了,你以为你学了几天武,就天下无敌了!”
温禾被拍得脑袋往前一栽,稳住身形之后还没来得及开口,李世民已经又是一巴掌落了下来。
“当初是谁在朕面前说得好好的,‘陛下放心,臣就在岐州,哪也不去’?结果呢?”
“结果臣也没去哪。”
温禾捂着后脑勺退后半步,声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臣就是去河州看了看那些党项人是不是冲着驰道来的,再说了有飞熊卫在,臣出不了事。
李世民气得又抬手打了他一下。
“你以为飞熊卫是什么神兵天降,你居然带着飞熊卫直接往敌军阵里冲!”
“臣没有冲阵!”
温禾退后两步,躲开了下一巴掌。
“臣那是跟在袁浪后面补了几刀,主要是袁浪在前面杀,臣就在后面......”
“住口!”
李世民打断了他的话。
“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高阳县伯亲率飞熊卫冲阵,连斩十余骑’!还连斩十余骑?你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温禾嘴角抽了一下,心说战报这种东西果然是越写越离谱。
他当时那叫连斩吗?
他那是跟在袁浪马屁股后面补刀,补了几个人头而已。
可他总不能当着李世民的面说袁浪在前面顶着,他在后面捡漏吧。
这话说出来虽然能解释清楚,但看李二的意思,明显是不想让他这么说。
要不然他这功劳,肯定要有折扣了。
他正想着怎么措辞,李世民已经一步跨过来,伸手精准地揪住了他的左耳朵。
“嘶......”温禾的脖子往左边歪了一下,半边脸皱了起来。
“陛下,疼疼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
“朕让你回长安,你倒好......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抗旨!”
“知道知道,臣知道,诶诶,陛下......”
“你知道个屁,你才多大啊,朕还用得着你替朕去冲锋陷阵了?”
“陛下啊,当年您十七岁就上阵了,我这是以您为榜样啊,学习您的风范嘛。”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就你也比得了朕当年?”
他揪着温禾耳朵的手松了半分力道。
“是是是,陛下当年多威风凛凛啊,直接把那个始毕可汗吓得屁滚尿流。”
李世民轻咳了一声,白了他一眼。
“夸大,朕当年哪有如此,不过就是吓得始毕撤军罢了。”
“是是是,您顺带手还救了隋炀帝呢。”
温禾打着哈哈夸着。
李世民看着他的模样,倒是有些得意洋洋了起来。
想起当年的自己,李二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又能上战场厮杀一场了。
说起来,他其实有些羡慕温禾。
当年的他也是同样年少,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
如今他虽为大唐皇帝,可却再难有当年那般肆意潇洒的机会了。
他一回头,只见温禾在那偷笑。
不对,等等。
“你这竖子,莫以为你在这说什么好话,朕就能饶了你......”李世民顿时反应过来。
他正要再说什么,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不久后殿门外传来声音。
“启禀陛下,皇后殿下听闻高阳县侯回京,特意命奴婢前来问一声,若是陛下与高阳县侯议完正事,皇后殿下在万春殿备了午膳,想请高阳县侯移驾一叙。”
温禾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在心里默默给长孙无垢点个赞,谢谢皇后殿下救命之恩啊。
“高阳县侯叫你呢。”
李世民在原地沉默了几息,目光在温禾那张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哼了一声。
温禾讪讪一笑。
后宫消息倒是知道的够快的。
“知道了,回去告诉皇后,朕带这竖子一同过去。”
李世民说完这句话,又横了温禾一眼。
温禾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微微细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好在李世民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他转身朝殿门走去。
温禾跟在后面,落后两步,伸手揉了揉被揪得发烫的左耳朵。
嘶,这李二什么时候学会扭耳朵这招了。
从太极殿到万春殿的路不长。
这一路上他和李世民都没有主动找对方说话。
温禾的余光扫过两侧的宫墙。
两年没回来,大兴宫的布局没什么变化,廊柱上重新漆过的颜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几个内侍远远看到李世民走过来,连忙侧身避让,弯腰行礼。
走到万春殿门口的时候,温禾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一阵笑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人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
温禾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
“愣着做什么?”李世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已经走到殿门口了,回头看了温禾一眼。
“跟上。”
温禾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
殿门敞开着,冬日的阳光从门口涌进去,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晃晃的光影。
温禾跟在李世民身后跨过门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长孙无垢,也不是李丽质,而是正蹲在矮案旁边拿着毛笔描红的温柔。
温柔坐在那儿,背对着殿门的方向,低着头,手边的纸页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不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髻,用一根素色的布带系着,安静地垂在肩膀上。
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李丽质正站在一盆新移栽的绿植旁边。
两年不见,李丽质的身量高了许多,面容褪去了几分稚气,眉眼间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清丽。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锦袄,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没有戴太多首饰,只在发间插了一根简单的玉簪,整个人在午后的光线下干干净净的,像一株刚抽出新芽的柳树。
她的目光落在殿门方向,看到李世民走进来的时候先是微微欠了欠身,然后目光越过李世民,落在他身后那道身影上,整个人明显地顿了一下。
她手里那根原本正轻轻拨弄着绿植叶片的手指停住了。
温禾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正好对上了李丽质的。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大殿的距离。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细尘照得微微浮动。
他看到她站在那盆绿植旁边,身上穿着鹅黄色的锦袄,头发间的玉簪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一株正在慢慢舒展枝叶的花。
她长高了。
身量比从前高了将近一个头,眉眼完全长开了,下颌的线条比两年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清秀。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可眼睛里的那点光没有变。
温禾觉得自己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是什么感觉,一声清脆的“阿兄”已经从旁边炸开了。
温柔几乎是飞奔过来的。
她比一年前高了,个子已经快到他肩膀了,但那副扑过来的架势和从前一模一样,整个人直直地撞进温禾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猫。
“你终于回来了………………”温柔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温禾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稳住身形之后,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
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气。
“这不是回来了吗?”温禾的声音放得很轻,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轻一些。
温柔没有说话,只是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努力压着什么东西。
温禾感觉到胸口那一小片衣料正在慢慢涸湿,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手法和当年一模一样。
“好了好了,阿兄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嘛。”
周围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
温宁站在不远处的书案后面,就那么看着温柔扑进温禾怀里的方向。
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她没有像温柔那样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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