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快。
温禾还在驰道上往东赶路的时候,长安城里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那些在朝中有门路的人。
百骑的人刚把消息递进宫,前后脚的功夫,几座坊市里就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了。
茶楼里、酒肆中、各府的偏厅和书房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人压着声音说着同一件事。
“那个人要回来了。”
这句话在长安城的上层圈子里传得飞快。
有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了一句:“确定是陛下召他回来的?”
“听说是八百里加急的旨意,直接从立政殿发出去的,连门下省都没来得及走完流程。”
说话的人压着嗓子,像是怕隔墙有耳。
“百骑的人前脚把信送到,后脚就有内侍出了玄武门,一路向西去了。”
“他不是在吐谷浑修驰道吗?怎么这个时候召他回来?”
另一个人接话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
“我家中前些日子还有人去城那边,说是那驰道才刚开工,路基还没铺完呢,他这时候回来,那边的事谁来管?”
“谁知道呢。”
最开始说话的人摇了摇头,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杯沿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放低了声音。
“不过我听说......是为了卫王的事。”
这句话让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太子尚未大婚,卫王的婚事却已经有人在朝中推动了。
这件事在长安城的上层圈子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只是没有人公开拿出来说。
如今陛下突然把温禾从吐谷浑召回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那个人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重。
“他回来了,卫王那边的事怕是要有变数了。”一个人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但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消息传得快,也传得广。
到第三天的时候,连朱雀大街两侧那些平日里不太关心朝局的商贩都听说了。
“高阳县伯要回来了”
这句话从东市传到西市,从酒肆传到茶棚,像是一阵风,吹过长安城的每一条巷子。
有人在路边蹲着喝汤的时候听到旁边桌的人说起,放下碗抬头问了一句:“他不是在吐谷浑打仗吗?怎么就要回来了?”
“打完了吧,我听说是立了大功,阵斩了吐谷浑的什么王,陛下召他回来领赏的。”
旁边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啃着胡饼,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阵斩敌将?”
那喝汤的人眼睛亮了一下。
“他才多大啊?"
“十七吧。”
那汉子咽下嘴里的饼,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听人说,朝中有些人不太乐意他回来,好像是为了卫王的事。”
“卫王?”喝汤的人皱了皱眉。
“卫王怎么了?”
“谁知道呢。”那汉子摆了摆手,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走了。
留下那个喝汤的人坐在原地,端着碗,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继续喝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
消息传到高阳县府的时候,温柔正在院子里带着温宁描红。
她坐在廊下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案,案上铺着纸,纸上是她刚写了一半的字帖。
温宁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细笔,正低头认真地描着一行字,嘴角抿着,笔尖在纸面上慢慢地移动着。
小梅端着一碟新切的瓜果从廊道那头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在温柔面前站定,把碟子放在案角,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轻快:“小娘子,我方才听门房的人说,高阳县伯要回来了!”
温柔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在小梅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放下笔,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真的?”
小梅用力地点了点头:“说是陛下下旨召他回来的,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过不了几日就能到。”
温柔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温宁,温宁也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话想说又没说出口。
温柔朝她笑了一下,又转回头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那......那我去多备些他爱吃的。”
“阿兄爱吃什么?”温宁放下笔,认真地问了一句。
温柔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说:“红烧肉,还有烤羊腿。”
她说着就朝厨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温宁一眼,“你要不要一起?”
温宁把笔放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长安城里的茶楼酒肆依然热闹。
那些朝中的官员们在各自的府邸里关起门来低声议论着什么,朱雀大街上的百姓依然在日出日落之间忙碌着各自的生活。
而此刻还在路上的温禾还不知道,他人还没到长安呢。
长安城内不少人就已经有些坐立难安了。
从凉州出发之后,队伍沿着驰道一路向东。
走了十来天。
路况比预想中好,木轨铺得平整,马车跑起来又快又稳,每天能赶的路程比寻常官道多出将近一倍。
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坐在同一辆马车里,依然不怎么说话,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冷淡的和平。
偶尔慕容允克掀开车帘看一眼窗外,慕容伏顺也会跟着瞥一眼,然后又各自收回目光。
到达长安城外的时候,已经是贞观七年十二月的末尾了。
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关中冬日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寒意。
队伍在明德门外停下来,验过文书之后,车夫赶着马车沿着城外的轨道缓缓驶入城门。
慕容允克掀开车帘探出头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张着嘴,目光从城门洞上方那块巨大的石匾移到两侧高大厚实的城墙,又沿着城墙的轮廓缓缓向上移动,落在墙头那些整齐排列的雉堞和旗杆上。
明德门的城楼高耸,飞檐翘角,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依然显得气派非凡。
城门洞宽得能并排驶过四辆马车,门洞两侧站着甲胄鲜明的守城士兵,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慕容允克的目光在城墙上停了好一会儿,慢慢收回来,又落在城门内侧那条宽阔笔直的街道上。
街道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
行人不少,有穿着皮袍的胡商牵着驮马走过,有穿着短褐的民夫推着板车慢悠悠地走着,还有几个穿着绸袍的妇人在街边的布庄门口站着说话。
整条街上人声、马蹄声、车轮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生动。
慕容允克的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有合拢。
他以前在吐谷浑的时候听说过长安,说那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市,城里的房子比山高,街道比河还宽,住在里面的人每天都能吃到肉。
他当时不太信,觉得那是吹牛。
可现在亲眼看到,他才发现那些说法不但没有夸张,反而说得太保守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放下车帘,缩回车厢里,靠着车厢壁坐了一会儿,像是要消化一下刚才看到的景象,然后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地方......也太大了......”
慕容伏顺坐在对面,听到这句话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朝车帘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比慕容允克镇定一些,但在他放下车帘坐回原处的时候,他的眼皮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默默地消化了什么东西。
温禾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方,他没有进城之后立刻回府,而是直接带着队伍沿着朱雀大街朝承天门的方向去了。
他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先入宫面圣,把该交的人交出去,该禀报的事情禀报了,然后再回府。
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被他安排在马车里跟着,两人一路上难得安静,偶尔探头看一眼窗外,又缩回去。
承天门外的守将今日当值的是李君羡。
他穿着一身明光铠,站在城门内侧的台阶上。
听到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支正在靠近的队伍上。
他看到最前面一个年轻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穿着一件旧的深色劲装,外面套着轻便皮甲,腰挂横刀,身形比寻常将领单薄一些。
李君羡眯着眼睛看了几息,没有认出来这人是哪位。
他以为是哪个上朝迟了的官员带着随从进宫,看那身装束不像朝服,但也没多想,朝旁边的校尉示意了一下,让他上前问话。
那校尉正要迈步,骑马的年轻人已经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人,走上前几步,在台阶下站定,拱了拱手。
“武连县公有礼了。”
李君羡愣了一下。
他听着那声音耳熟,又仔细看了两眼那张脸,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里的东西,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
“高阳县伯?!"
温禾笑了一下:“快两年没见了,武连县公还记得我。”
李君羡站在原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圈,半晌才开口:“某差点没认出来。”
他这话不是客套,是真的没有认出来。
两年前温禾离开长安的时候还是个少年的模样。
如今站在他面前这个年轻人,个子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膀宽了,眉目间的稚气完全褪尽了,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现在应该是朝议吧,我想觐见陛下。”
李君羡又看了两息,才收敛了脸上的意外神色,拱了拱手:“县伯稍候,某这就派人入宫通报。”
没多久,太极殿内,朝议还在进行。
殿内气氛不算紧张,但也不算轻松。
民部尚书窦静出班奏报今年山东河南道二十余州水灾的事情,说朝廷已经调拨了粮草前往救灾,河北道因为前些年水利修缮得当,此次并未波及,受灾较轻。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臣以为,此番河北道能免于水患,实赖当初高阳县伯在河北道时主持修建的水利工程,当时河北道连年水旱交替,百姓苦不堪言,高阳县伯力排众议,主持修筑了多条水渠和堤坝,
使河道得以疏通,涝有所泄,旱有所灌。
“如今数年过去,这些水利设施依然在发挥作用,此番河南道水灾,河北道未受波及,此乃高阳县伯当年之功,臣以为,此当为大功。”
他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有些人的目光朝静的方向看了一眼。
另一些人则微微蹙了蹙眉头。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到“高阳县伯”几个字的时候,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捻着那撮修剪整齐的八字胡。
“此事在朕看来非他一人之功,他当年在河北道主持水利,也得有人配合,窦卿这些年操持民部事务,筹措钱粮,调度民力,也费了不少心,朕以为,此功亦有窦卿一份。”
他心里自然知道,这都是温禾的功劳。
可是那竖子的功劳有点太大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