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还是要压一压。
没看到这殿中此刻的气氛有些不对吗?
怕是如果自己不这么说,没多久就有人出来要压制温禾的功劳了。
李世民目光隐晦地在大殿之中扫了一圈。
真以为朕不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怕是巴不得那竖子不回来。
朕就是要让他回来搅浑长安的这摊水。
窦静连忙拱手说不敢不敢,这是臣分内之事。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不过河南道二十州水灾,是天灾还是人祸,朕要查清楚,此事不能含糊。”
他的目光从窦静身上移开,落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大理寺。”
许敬宗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叉手行礼:“臣在。”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亲自去河南道查,若有渎职之人,不必等朕批复,直接拿下。
许敬宗躬身应道:“臣领旨。”
他直起身来,退了回去。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内侍从廊道那边快步走过来。
殿内的议事还在继续,但已经有人在偷眼往殿门方向看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正要开口说下一件事,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殿门方向的一个细微动静。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御座侧前方的江升。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殿门的方向微微扬了一下下巴,幅度不大。
江升会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侧身从御座旁边的位置退开,沿着柱子内侧绕到殿侧门走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但殿内还是有几个官员注意到了他离开的方向,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转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来。
江升出了侧门之后,沿着廊道快步走了几步,在拐角处看到了方才那个探头探脑的内侍。
那内侍正靠在墙边喘气,像是跑了不少路,见江升出来连忙站直了身子,叉手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江中官!高阳县伯回来了!已经在承天门外候着了!”
江升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了这话,心里那根弦微微松了一下,但没有耽搁太久,他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回侧门进了太极殿。
他站定之后,向李世民一拜。
“启禀陛下,高阳县伯温禾,在承天门外求见!”
殿内安静了一瞬。
原本还带着几分细碎声响的大殿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向殿门方向。有人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有人手里的笏板微微动了一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像是要把那句话在心里再过一遍。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也落在了殿门的方向。
他听到那句传报的时候,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沉默了两三息才开口道。
“宣。”
殿内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了。
长孙无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手里的笏板没有动,但那只握着笏板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温彦博站在长孙无忌侧后方大约四五步的位置,听到那句传报的时候,嘴角明显往上翘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住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口,顺便把那点笑意掩饰过去。
阎立德站在文官队列的另一侧。
他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温禾回来意味着什么。
陛下召他回来,多半是为了卫王的婚事。
而这件事,他阎立德正好是当事人之一。
他的女儿阎婉被人推出来做卫王妃的人选,这个主意不是他出的,但他也无法撇清干系。
其实他自己也并不情愿,奈何啊......
只希望嘉颖这一次回来,莫要误会了某啊。
崔敦礼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段,位置不算显眼。
他听到那句传报的时候,后背明显绷了一下。
他悄悄吸了一口凉气。
温嘉颖回来,怕是长安的太平日子就要结束了。
还有那些世家门阀的官员们,一个个都不由自主的瞪圆了眼睛,下意识的低下了脑袋。
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江升得了准信,转身快步朝殿外走去。
他在殿外站定,侧过身,朝着承天门的方向高声传了一句:“陛下宣高阳县伯温禾觐见………………”
太极殿的门敞开着,冬日的风从殿外灌进来。
温禾迈过门槛的时候,日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跟在他身后,两人的步子明显比温禾急促一些。
温禾走到殿中央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躬身行礼。
“臣赤水道行军总管、陇西道转运使,鸿胪寺少卿温禾,恭问圣安。”
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几乎是同时弯下了腰。
两人学着温禾的样子行礼。
慕容允克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紧张:“罪人慕容允克,恭问天可汗圣安。”
慕容伏顺紧随其后,语气沉稳一些:“罪人慕容伏顺,恭问天可汗圣安。”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温禾身上,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他看着温禾站在殿中的模样。
个子比走的时候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膀宽了,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再也不是当年那副瘦瘦小小的模样。
李世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看着温禾在那一板一眼的行礼,李世民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竟然不由得愣了片刻。
这竖子长大了啊,看着比以前要英俊了,个子也高了不少,瞧瞧那眉眼真真是英武了许多,果然还是得让他出去历练历练,看看现在多稳重。
李世民心中老怀甚慰,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地回道。
“朕躬安,平身吧。”
温禾直起身来,谢了一声。
他身后的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也跟着直起了腰。
温禾直起身之后,没有急着退到一旁,而是先开口禀报正事:“启禀陛下,臣离开伏城之前,已将赤水道兵权移交于樊国公段志玄。”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在温禾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道。
“你此番做的确实不错,从岐州到陇西的驰道,不过两年便已通车,朕当初让你去主持此事,果然没有看走眼。”
温禾微微欠了欠身,没有半分居功的意思:“全赖陛下之功。”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官员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还是温禾吗?
他居然会如此谦逊?
以前他在朝堂上说话从来不会这么客气,该怼的怼,该顶的顶,如今居然知道谦虚了。
有人甚至觉得有些不习惯。
李世民也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本来准备了一堆话,打算敲打一下这竖子,让他别立了功就翘尾巴。
可温禾这副态度让他那些准备都落了空,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不由得想起当年自己十七岁时在雁门关打的那一仗。
果然啊,去了沙场一番人就沉稳了。
当年朕十七岁在雁门关一战,回来之后,阿也说朕成熟了。
他把那个念头收回去,目光转向江升,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升会意,从御案侧方走上前来,双手从李世民手中接过那份卷轴展开,清了清嗓子念道。
“门下,制曰:高阳县伯温禾,器识通明,才猷敏达,往岁平定吐谷浑之乱,于赤海居茹川阵斩敌酋天柱王慕容允纶,收服党项、吐谷浑两部,功在社稷,朕甚嘉之,今加封为高阳县侯,赐地十顷,食邑一千四百户,以示褒
江升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殿内的安静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长孙无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之前商议封赏的时候,说的是县侯,食邑并没有定到这个数。
一千四百户,这个数字在县侯里面已经算是高的了,再往上走一步就是县公的待遇。
温彦博站在后面一些,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没有再压下去。
他看着温禾的背影,心里那股热乎劲儿又往上冒了几分,但他也知道场合不对,没有做出太明显的反应,只是把下巴微微抬高了一些。
许敬宗听到江升念完那道封赏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明显往上翘了一下。
出息了,嘉颖出息大了。
而那些门阀世家的官员们,心中都大吃一惊。
陛下对温禾未免太过宽厚了。
才十七岁,就封了县侯,食邑还给了这么高的数。
虽然是虚封,但那个名头摆在那里,就是实打实的东西。
他一回长安,陛下就迫不及待地给他升了爵位。
怕是这段时间陛下心中因为卫王的事情也恼怒不已吧。
真该死啊!
你们这些人非要去投机卫王……………
真是一个个的不怕死啊。
不知道他格外护短吗?
现在好了,把这个小煞星给引回来了。
以后的日子怕是谁都不好过了。
温禾站在那里,听完了整道旨意。
他倒是淡然地向着李世民一拜。
“臣温禾,谢陛下隆恩。”
一千四百户食邑.......
按照大唐的规矩,大多数食邑都是虚封,名义上给多少户,实际上朝廷从那一千四百户收上来的赋税里划出一部分给他,一年到头到手不过十几贯钱。
听起来好听,实则也就是那么回事。
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也是开国县侯了,从三品了。
他身后的慕容允克和慕容伏顺站在温禾身后,两人都低着头,借着余光打量着温禾。
这么年轻就是侯爵了,这位高阳县伯......啊不,现在应该称呼高阳县侯果然是天可汗的心腹啊。
看来我要返回吐谷浑登上王位,必须要讨好这位高阳县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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