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伏俟城出发后的第七天,队伍终于看到了凉州城的轮廓。
城门敞开着,进出的人流不算密集,但明显比伏城那种死气沉沉的模样活泛多了。
温禾骑在马上,远远看了一会儿,然后催马加快了速度。
他在进城之前才从斥候口中得知李靖的大营已经迁到了凉州。
这个消息让他微微怔了一下,但随即又觉得合理。
吐谷浑那边战事已经收尾了,再留在鄯州或者河州都没什么意义,凉州是河西重镇,位置适中,既能兼顾西域方向的动静,又能随时调兵回援关中,放在这里比放在哪里都合适。
队伍在凉州城外验过文书,守城校尉看到那面“高阳县伯温”的旗帜时,明显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文书,然后侧身让开放行。
温禾让齐三带着队伍先去驻地安顿,自己只带了袁浪和慕容允克,沿着街道朝城西的中军大营方向走去。
“你在这儿等着。”温禾在营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慕容允克一眼。
“不要乱走。”
慕容允克连忙应了一声,乖乖地站到了营门旁边的墙根下。
袁浪站在他旁边,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在慕容允克身上扫着。
温禾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着引路的校尉走进了中军大营。
李靖的中军大营设在城西的一处旧官衙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站着两个亲兵,甲胄鲜明,腰背挺得笔直。
温禾跟着校尉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沿着回廊走到正堂门口。
正堂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温禾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正堂里坐着三个人。
李靖坐在主位,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常服,腰束革带,面容比两年前清癯了一些,但目光依然沉稳。
秦琼坐在左侧,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像是随时能站起来上马。
尉迟恭坐在右侧,正侧着头跟秦琼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当三人看到温禾的时候,都有些小小的诧异。
两年没见,他的变化确实不小。
温禾的个子比在长安的时候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膀宽了一些,站在那里不再是当年那种单薄的少年模样。
肤色被西北的风沙磨得暗沉,颧骨上落了一层晒痕,眉宇间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了,换了一种说不上是沉稳还是别的什么的神情。
尉迟恭第一个开口了。
他上下打量了温禾好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声音又大又亮:“哎哟喂,这是温小娃娃嘛?怎么变了个模样?老夫差点没认出来!这还是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娃娃吗?这是吃了什么好东西,长了这么多?“
秦琼也在看他,目光比尉迟恭沉稳一些,但眼底也带着几分意外。
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平稳:“确实是变了不少。高了,也壮实了,看着结实了许多。”
温禾走上前几步,在堂中站定,叉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带着赶路之后的微微沙哑:“末将温禾,见过胡国公、吴国公、卫国公。
李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放下茶盏,朝旁边的座位扬了扬下巴:“坐下说话。”
温禾应了一声,在侧首的位置落了座。
袁浪站在他身后,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大约一步远的地面上,没有四处张望。
尉迟恭看着他咧着嘴大笑着。
“你这回去长安,怕是县伯的帽子要换一换了,这一仗下来,阵斩天柱王,可是实打实的功劳,怎么着也得是个县公了吧?“
他这话说得随意。
秦琼在旁边不动声色地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腕。
“敬德,封赏之事当由陛下做主,你我身为臣子,不该妄议,这话传出去,便是轻慢君上。”
尉迟恭也没有在意,摆了摆手,咧嘴笑了一声:“老夫就是随口一说,又不当真。这里又没外人,怕什么。”
他说完又转向温禾,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不过你这身板倒是比走的时候结实了不少,这两年没少操练吧?“
温禾笑了笑,没有接那个封赏的话头,只是顺着后面那句应了一句:“在西北天天骑马赶路,想不结实都难。伏俟城那地方,风大得能把人吹跑,不练结实点站都站不稳。”
难怪历史上尉迟恭后来被李世民冷落了,他后来虽然想明白了,可也吓着了自己,结果就是窝在家里炼丹吃药。
说来也奇怪,尉迟恭吃仙丹活的倒是蛮长的。
李靖开口问了一句。
“陛下急召你回长安,你可知道是什么事?“
温禾摇了摇头,语气坦诚:“不知道,信上没说,传旨的内侍也不清楚,只说让我尽快回去。”
李靖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便转移开了话题。
“你带回来那个人,就是慕容允克?“
温禾点了点头:“是,打算带回长安,看陛下的意思。吐谷浑那边总要有人管,慕容允克虽然是宗室旁支,但好歹有几分名分,血统上说得过去,若陛下允准,日后可以用得上,他在伏城这些日子,表现得也算安分,没出
什么乱子。”
李靖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既然带来了,那就见见吧。”
温禾转头朝门口的亲兵示意了一下。
亲兵会意,转身出去传话了。不多时,慕容允克跟着亲兵走了进来。
他进门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像是怕发出声响,走到堂中站定,朝李靖的方向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要折成直角。
“罪人慕容允克,拜见大唐卫国公、胡国公、吴国公。”
“早就听闻卫国公用兵如神,胡国公神勇无双,吴国公有万夫不当之勇,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罪人只看了一眼便被三位折服了。”
温禾听着他这话,嘴角不住地抽搐了几下。
不得不说,这慕容允克这段时间汉语确实进步了不少啊。
连拍马屁的话都能说得这么与众不同了。
李靖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秦琼也没有接话,目光在慕容允克身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像是没有听到那段话一样。
倒是尉迟恭听得咧嘴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像是很受用那一通吹捧,还侧过头朝秦琼挤了一下眼睛。
李靖等慕容允克直起身来之后,转头看了温禾一眼,语气带着一种随意的意味:“正好,老夫这儿也有一个熟人,你见见。”
温禾微微怔了一下,不知道李靖说的是谁。
李靖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把人带进来。”
门外有亲兵应了一声,脚步声朝远处去了。
温禾坐在位置上,心里 几转,猜不出李靖说的熟人是谁。
他看了一眼慕容允克,慕容允克也正微微侧着头,目光朝门口的方向瞟着,显然也在好奇。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人跟着亲兵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袍子,袍摆处有几处磨损的痕迹,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他进门之后目光先在堂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慕容允克身上,整个人顿住了。
慕容允克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是两把刀架在了半空中。
他们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彼此。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便是慕容伏允的大公子,慕容伏顺!”李靖介绍道。
温禾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李靖,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他这是被俘了?”
他有些诧异。
他还以为这个世界的慕容伏顺会一起战死,没想到他居然在这里,也不知道是投降的还是被俘的
李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慕容伏顺向任城王投诚,任城王派人送到老夫这里来,这些日子一直暂住在凉州。”
温禾听了,心里明白了大半。
慕容伏顺是投降的。
他看了一眼慕容伏顺,又看了一眼慕容允克,发现那两人虽然表面上都站得规规矩矩,但目光在交错的那一瞬间分明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敌意。
慕容伏顺收回目光,转向李靖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罪人慕容伏顺,见过几位将军。”
李靖摆了摆手,又转向温禾:“老夫打算让他跟你一起回长安,送到陛下面前,他和慕容允克同出一脉,到时候如何处置,陛下自有定夺。你带他一路去,也好有个照应。”
慕容伏顺听到这话,目光才真正落在温禾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温禾几眼,然后叉手行了一礼,腰弯得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原来这位便是高阳县伯。罪人在路上便听人说起过县伯的名号,说县伯少年英武,用兵如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罪人一路行来,听闻县伯在伏城修筑驰道,善待百姓,实乃仁德之举,罪人心中感佩,愿为县伯效
劳,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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