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玄奘来辞行的时候,李道宗正蹲在临时征用的偏院里和程知节商量撤军事宜。
李道宗听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抬起头来,就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身影正从门外走进来。
“小僧玄奘,前来向二位将军辞行。”
李道宗放下手里的炭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上下打量了玄奘一眼。
“法师今日就要走?”
玄奘点了点头。
“小僧在于阗已经耽搁了数日,前方路途尚远,不敢久留,今日天气尚好,小僧想趁着晨凉动身。”
程知节也站了起来,他把手里那张没吃完的干饼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大和尚,这一路往西去,可不太平,从于阗出去,翻过葱岭,一路到天竺,路上有雪山、有戈壁、有沙漠,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邦国,你当真撑得住?”
玄奘念了一声佛号,脸上带着一种淡然的笑意。
“小僧有百骑护卫,承蒙陛下厚恩,一路平安,沿途虽有艰险,但小僧既然发愿西行,便已做好了准备,生死之事,早已置之度外。”
程知节“嘿”了一声。
他冲玄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白的牙齿:“大和尚你等等,老夫给你引荐个人。”
他说完转头朝偏院侧门的方向喊了一声:“去,把王主事叫来。”
门外有亲兵应了一声,脚步声朝远处去了。
玄奘心里隐约生出几分疑惑,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大约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从侧门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
此人面容清癯,颧骨微微有些高,眉骨突出,鼻梁挺直,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极稳。
胡须修剪得整齐,唇上留着一撇短须,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
他走到程知节和李道宗面前,叉手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声音不高不低:“下官王玄策,见过任城王、宿国公。”
程知节摆了摆手,侧过身,朝玄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位是法师玄奘,奉旨西行求法,要往天竺那边走一趟。”
王玄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玄奘身上,又拱了拱手:“见过法师。”
玄奘连忙回礼,双手合十,腰微微弯了一下:“不敢当不敢当,小僧玄奘,见过王主事。”
程知节在旁边咧嘴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王玄策的肩膀,拍得王玄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大和尚,你可别被他这身文官袍子唬住了,这位王主事可不是什么寻常书生,他以前在融州黄水县做过县令,那地方山高
林密,蛮僚杂处,他在那儿干了三年,愣是把一县之地治理得服服帖帖,后来调到礼部,对西域诸国的风土人情、道路关隘、邦国强弱,研究得比谁都透。”
“老夫此番出征,特意把他从礼部要过来做向导,这一路上,他可比與图管用。”
玄奘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合十的姿势比方才更加端正了几分。
“宿国公,小僧此行只为求法,不敢劳烦朝廷命官随行,这、这实在太过了,小僧一个僧人,实在不敢让王主事屈尊同行,小僧独自行走便可,不敢连累主事奔波。”
他说着又转向王玄策的方向,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慌张:“王主事,小僧此行前路未知,生死难料,实在不敢让主事大人陪小僧冒险,主事大人前程远大,何必陪小僧走这一趟险路?”
王玄策还没来得及接话,程知节已经笑着摆了摆手。
“大和尚,你多虑了,玄策可不是去陪你的,他有他自己的差事,只不过是跟你同路罢了,你们俩各办各的事,互不耽搁。”
玄奘愣住了,转头看向程知节,又看了一眼王玄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玄策也愣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程知节,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询问:“宿国公,下官之前并未听说此事......”
程知节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朝他点了点头:“此事老夫一会跟你说。”
王玄策闻言,收住了话头,拱了拱手,退后半步站定了。
他虽然心中疑惑,但面上没有再多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程知节的下文。
程知节看了他一眼,又转向玄奘,摆了摆手:“大和尚,你先去收拾行装吧。王主事这边,老夫跟他说几句话就来。”
玄奘念了一声佛号,没有再说什么,双手合十朝李道宗和程知节各欠了欠身,又朝王玄策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灰色的僧袍在风里微微飘动,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的巷口。
偏院里安静下来。
程知节朝王玄策招了招手,两人走到院角那棵半枯的胡杨树下。
树干上裂着几道深纹,树皮干裂翘起,像是被风沙磨了多年的老物件。
程知节站在树影里,转过身来看着王玄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玄策啊,老夫问你一件事,你愿不愿意跟那位法师一起去天竺?”
王玄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程知节脸上停了一瞬。
“下官从小就向往西域,少年时读《史记》,读到张骞凿空西域一节,便想着有朝一日也能走一遭,亲眼看看那些地方是什么模样,若宿国公差遣下官前往天竺,下官没有二话,愿往。
程知节听了,脸上那点严肃的神色重新化开了。
他咧嘴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王玄策的肩膀。
“好!不枉费老夫把你从礼部要来做这个向导!那便这样定了。”
“玄策,老夫跟你说句实话,那和尚去天竺,表面上是求法,可实际上也是陛下和温嘉颖的一步棋,你想想,天竺那地方,咱们大唐还从来没有真正摸清过底细,嘉颖当初让玄奘西行,就是为了这个,可你也知道,那和尚是
个老实人,只顾着念经求法,未必记得住路上的山川形势、兵马布防。”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王玄策脸上停了一瞬:“所以你得跟着,把沿途的关隘、水源、城池、兵力,都记在心里,日后咱们大唐的铁骑,说不定哪天就得往那边走一趟。到那时候,你记下来的这些,就是活地图。”
“到时候你就是咱们大唐的张骞了。”
王玄策闻言顿时震惊不已。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使命!
他当即郑重地向着程知节拱手:“宿国公放心,下官明白。下官定不负所托。”
程知节看着他那双沉稳的眼睛,点了点头。
五天后,伏俟城。
消息从西面传过来的时候,温禾正在工地上查看路基的夯筑情况。
一个斥候从远处策马奔来,翻身下马时带起一阵尘土,跑到温禾面前,声音又急又亮:“总管!慕容伏允已死,大军大胜!”
温禾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斥候脸上停了一瞬。
“死了?”他问了一句。
斥候用力点头:“苏烈将军亲自斩下他的头颅,于阗国国王也已向我大唐称臣,我军大胜!”
温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了,你下去歇息吧。”
斥候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温禾站在工地边缘,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路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城里走去。
这场战终于打完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功夫,伏城内外的唐军将士大多都知道了。
营地里响起一阵阵欢呼声。
可伏城的百姓和俘虏们的反应,和那些唐军将士截然不同。
那些蹲在工地旁边啃干饼的俘虏听到斥候说“慕容伏允已死”的时候,手里的饼停在了半空中。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东面的方向。
一个年轻俘虏蹲在工地边缘的土地上,手里攥着半块干饼,目光落在地面上,很长时间没有动。
“王上......死了。”
他们脸上没有什么愤怒的表情,也没有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而在工地西侧的一顶帐篷里,慕容允克正在来回踱步。
他从刚才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停不下来了,像是屁股底下有火在烧。
他走了几个来回,又停下来,攥着拳头朝空中挥了一下,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好好好!慕容老贼终于死了!”
他喊完这句话,又快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
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他才放下帘子,退回帐内,搓着手在帐中又走了两个来回,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咬着嘴唇忍着,可忍了几息还是没忍住,咧嘴笑了起来,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本王.......不,吐谷浑......本王......”
他低声念叨着,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吐谷浑终于是本王的了!慕容老贼死了,那王位还能有谁?除了本王还能有谁!”
他越说越兴奋,在帐内转了两圈,又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整了整衣领,挺直了腰背,像是在提前演练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那种端肃的语气低声念了一句:“本王......不,孤......孤乃吐谷浑之主……………”
他念完之后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可笑着笑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
他放下手,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帐帘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可是......温禾还在这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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