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帐中站了一会儿,重新在角落里坐下,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温禾回到公廨的时候,齐三正站在门口等着他。
齐三看到他走过来,快步迎上前几步,叉手行了一礼:“小郎君,长安来人了,看着像是宫里的,带着十几个甲士,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温禾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齐三一眼,没有说话,迈步朝前厅走去。
前厅里,一个穿着深青色内侍服的中年人正站在厅中央。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穿着明光铠的甲士。
那内侍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温禾从门外走进来,连忙快步迎上前两步,叉手行礼,腰弯得很深:“奴婢杨宁,拜见高阳县伯。”
温禾还了一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内侍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白净,看着倒是挺和善的。
温禾开口问了一句:“杨中官辛苦了,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杨宁直起身来,面色一正,声音提高了半分。
“陛下有旨,请高阳县伯即刻动身,返回长安。”
温禾脸上的表情了一瞬。
“啥玩意?回长安?”
“可我这工程才刚定下来啊,这半个月我费了多少口舌才把那些世家的人说服了,前天资金才到位,昨天把俘虏分给各家做苦力,工程今日才算正式开工,你们这个时候来让我回去?”
他顿了一下,盯着杨宁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们是不是早就到了?”
杨宁被他那目光看得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下,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他连忙弯下腰。
“高阳县伯明鉴,陛下说了,等高阳县伯在此地布置稳妥之后,再请县伯回京,奴婢们是前日到的,一直没敢露面,看着县伯把工契都签完了,才敢来传旨,这是陛下的意思,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温禾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最终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搓了一把脸,然后放下手来,声音带着一种无奈地说道。
“行吧,回就回吧。”
他转身走回公懈里,把那沓工契仔细收进木匣里,盖上盖子,又走到旁边的架子上拿起那件半旧的皮袍抖了抖,塞进一个包袱里。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转头看向齐三:“你去跟荀珏说一声,该怎么做我都在图纸上标清楚了,接下来就交给他们了。有什么事让人快马送去长安。”
齐三应了一声,接过木匣转身走了。
温禾站在公廨门口,又朝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看了一眼。
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浮浮沉沉,几面彩旗在风里翻卷着,民夫们正蹲在路基旁边搬石头,吆喝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朝前厅走去。
他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
他的目光从那十几个甲士身上扫过去。
那些人甲胄鲜明,站姿笔直,腰间的横刀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左右备身卫的精锐。
温禾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李二,分明是怕他不回去,才特意派了这些人来。
这李二未免有些他太小看自己了,这鬼地方真以为他想待啊。
还不如回长安,去享受花花世界呢。
慕容允克得知温禾要走的消息时,正蹲在伏俟城东门附近的一截矮墙后面晒太阳。
他这些天日子过得很是舒坦,温禾忙着处理工契和俘虏分配的事,没什么工夫搭理他。
他每天就在城里闲逛,偶尔去工地边上转一圈,假装自己也在操心那些俘虏的安置问题,实际上是在琢磨自己什么时候能坐上吐谷浑王的位置。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一个看守俘虏的唐军士兵套近乎。
那个士兵话不多,但也没赶他走,他就蹲在旁边一边晒太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一个路过的斥候从城门方向快步走过来,跟那士兵说了句“高阳县伯要走了”,那士兵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慕容允克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慕容允克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稳了稳身形,整了整衣领,脸上那点抑制不住的喜色先是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表情。
他对着那士兵拱了拱手,道了声谢,转身就朝温禾那边去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穿过半座城才找到温禾。
温禾正站在公廨门口,背对着他,指挥齐三把几口箱子搬上马车。
慕容允克放慢脚步,又整了整衣冠,然后快步走上前去,在距离温禾大约两三步的地方站定,弯下腰,拱手行礼,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得沉痛而真挚的腔调:“高阳县伯......小人......小人听说县伯要走,实在心中不舍,特来
送行。’
他说着抬起头来,脸上确实挂着几分不舍的表情。
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眉头微微蹙着,眼眶也微微有些泛红,像是真的在为温禾的离开而难过。
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县伯在伏俟城这些日子,对小人照顾有加,小人心里都记着,今日县伯要走,小人实在......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心里其实已经乐开了花,他在想温禾终于走了,等温禾一走,这城就没人压着他了。
到时候他就是吐谷浑的王,谁也管不着他。
然后他听到温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和得有些过分的笑意:“既然你这么舍不得,那就和我一起走吧。
慕容允克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两息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迟疑:“县伯……………要去哪里?”
温禾看着他,笑得很和善:“长安啊。”
慕容允克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后退了半步,连忙摇头摆手,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不必了不必了!县伯不必客气!小人......小人怎么能劳烦县伯带小人去长安呢?小人留在这里就好,这里还有不少事情要打理,小人走不开……………”
温禾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谁跟你客气了?走吧。”
他说着,朝旁边招了招手。
两个飞熊卫的士兵应声上前一步,站在了慕容允克左右两侧。
那两人身形魁梧,甲胄鲜明,手里虽然没拿着兵器,但那股气势已经够让人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慕容允克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他看着那两个士兵,又看了看温禾那张依然和善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恭维道:
“既然县伯盛情相邀,小人自然恭敬不如从命,长安是小人一直向往的地方,只是担心会给县伯添麻烦.....既然县伯不嫌弃,小人便随县伯走一趟。”
他说着,还朝温禾拱了拱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不必动粗,小人应当去长安的,应当去的。”
温禾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朝慕容允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还不跟上?”
慕容允克连忙应了一声“是”,快步跟了上去。
他跟在温禾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伏城的城墙,心里叹了口气。
他本来以为温禾走了自己就能松口气了,没想到那人临走还要把他一块儿带走。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满,老老实实地走到温禾指定的那辆马车旁边,在车夫的示意下爬了上去。
他掀开车帘坐进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才终于垮了下来,肩膀塌了半截。
他靠坐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生了一会儿闷气,又睁开眼,从车帘缝隙里看了一眼外面正在列队的队伍,最终叹了口气,把车帘放下了。
温禾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在马上坐了片刻。
他回头看了一眼伏城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几日不见,路基又往前延伸了一段,民夫们正在搬石头,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收回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官道朝东面走去。
从伏俟城出发之后,队伍沿着刚刚修通了一段的路基朝东北方向行进。
走了两天,路面渐渐平整起来,车速也比之前快了不少。
温禾骑在马上,走在中军位置,身边跟着齐三和袁浪,队伍后面是那十几个左右备身卫的甲士,再后面是慕容允克所在的那辆马车。
第二天傍晚扎营的时候,温禾把齐三叫了过来,交代了一件事。
他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拨弄火堆里的柴火,头也没抬:“你派人往盐泽那边走一趟,去契苾绀的营里传个口信,让他把契苾何力送到凉州来,到时候从凉州一起回长安。”
齐三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温禾把手里那根树枝扔进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干柴。
他想着那小子这一路不知道又闯了什么祸,也不知道契苾绀会不会为难他。
火光在暮色中跳动着,把周围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传来几声马嘶,又安静下去了。
温禾靠着身后的行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空,脑子里转了几转,又想起温柔和温宁那两个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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