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的目光越过温柔的肩膀,落在温宁身上。
她比两年前高了将近一个头,身抽长了许多,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衣裙,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二丫。”温禾朝她招了一下手。
“过来。”
温宁犹豫了片刻,然后放下手里的笔,绕过书案,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走到温禾面前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仰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阿兄……………….”
温禾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的手落在她头顶的时候,感觉到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放松下来。
“长高了。”温禾说。
温宁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攥住了温禾的衣角,攥得很紧。
温柔这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脸颊被自己的袖子蹭得有些发红,眼眶也红红的。
李丽质站在那盆绿植旁边,一直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温禾身上,从进门到此刻,几乎就没有移开过。
温禾感觉到那道视线,微微侧过头去,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午后的光影中撞在一起。
李丽质被他看得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低头假装在看那盆绿植的叶子,但她垂眸时,耳根那一小片皮肤泛起的淡淡红晕在午后的光线下格外分明。
“阿禾。”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端着的平静。
“回来了?”
温禾看着她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心里那点方才涌上来的悸动又翻了一下,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应了一声:“回来了。”
李丽质“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一下衣角又松开了。
长孙无垢这时候才开口。
她坐在主位的矮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从容地看着刚才那一幕,眼里带着笑意。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人已经回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
李世民已经自顾自地走到主位旁边坐下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要把这一路到万春殿都没说话的那份沉默在茶水里化开:“站着做什么?都坐下说话。”
李承乾是这时候才从偏殿的方向走出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快,穿过侧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框绊了一下,稳住身形之后目光在殿内快速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温禾身上。
一年不见,李承乾的变化比温禾预想的要大。
他长高了,身量快赶上李世民了。
肩膀比从前宽了不少,眉眼间那点少年人的圆润已经完全褪去了,下颌的线条硬朗了几分,眉骨比以前更分明,站在那里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小李世民。
温禾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看到了时间在一个人身上慢慢流淌的痕迹。
“先生!”
李承乾开口了,神情激动的望着温禾。
“先生,你回来了!”
温禾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那点感觉又翻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李承乾看着温禾,激动之余,他又觉得有些委屈。
“先生......一年了,你也不给我写封信。”
温禾还没来得及回答,李世民已经接过了话头。
“这竖子在西北连朕都懒得写信,他还能把你这个太子放在心上?”
如果这话是说别人的,那么那个人此刻肯定已经吓死了。
温禾像是没听到一样,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你先生我忙着呢,再说了,咱们也没有多久没见不是。”
长孙无垢在旁边掩嘴笑了一声。
她太了解李世民了,这话听起来是在责怪温禾,可这明显是在抱怨罢了。
“陛下说的是气话。”
长孙无垢放下茶盏,看了温禾一眼。
“嘉颖在西北打仗,哪顾得上写信?陛下以前行军之时,可也是时常没有给妾身写封保平安的信呢。”
见皇后这么说,李世民语塞了。
这怎么能比呢。
肤......
罢了罢了,说多了,反倒让朕像是深闺怨妇了。
温柔连忙站了出来。
“陛下别冤枉阿兄!阿兄每个月都给我写信,也给丽质写,还给二丫写,他写了三封的!”
长孙无垢又笑了一声。
“是是是,你们的信都有,就吾这个皇后没有。”
温禾听着这话,讪讪地笑了一声,伸手捏了一下温柔的脸颊。
温柔被他捏得龇了一下牙,嘴里含糊不清地抗议着:“阿兄你干嘛呀......”
温禾松开手,转过身来,朝长孙无垢的方向拱了拱手:“皇后殿下说笑了,臣这不是怕打扰殿下清静嘛。”
长孙无垢笑而不语。她当然知道温禾这是在打圆场,她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行了,都别站着了,饭菜已经备好了,先吃饭。”
李世民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偏厅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看了温禾一眼:“你那些信,朕也看过,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从前还不如,你这两年到底有没有好好练字?”
温禾跟在他身后,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好端端的说什么字啊。
我那字可比刚刚穿越那会好多了吧。
“臣在西北天天骑马打仗,哪有工夫练字啊。”
李世民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进了偏厅。
“过段时间,把你那三国演义写完,顺便好好练练字,堂堂太子师,字写的和狗爬似的,你不嫌丢人,朕还觉得丢人。”
靠,这是催更啊?
话说上一次写三国是什么时候来着?
算了,不重要。
更新这种事情,看心情就好了。
偏厅里已经摆好了圆桌。
看样子应该是长孙无垢特意安排的。
大唐一般都是分餐制度,一直到唐中才逐渐有这样的桌面。
不过温禾带来的习惯,逐渐的也影响着李二一家。
今天这样的日子,长孙无垢自然不会让他们分餐。
李世民、长孙无垢在主位旁边坐下,李承乾坐在她旁边,李丽质很自然地坐到了温禾旁边的位置。
温柔正要往温禾另一侧坐,看到李丽质已经在那边坐下了,便拉着温宁在温禾另一侧坐下,温宁安静地坐好,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几个人的座位很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围绕温禾的弧线。
李世民看了一眼这个布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菜陆续端上来。
光禄寺的菜色不算奢华,但精致,几样清淡的小菜摆了一桌。
李世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看向温禾继续开口说道。
“元日之后,你把青雀的事处置好了,朕要你去一趟江南道。”
“扶南那边已经答应了我大唐租赁港口的事,但环王不肯,朕打算让刘仁轨先去一趟,你到时候去看看那些海船。”
饭桌上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一拍。
三个小丫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动作不约而同地变得小心起来。
长孙无垢的动作也停了一瞬,但她没有说什么,目光在李世民和温禾之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下。
李承乾坐在旁边,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温禾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一样,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放进了温柔的碗里。
温柔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红烧肉,愣了一下,然后悄悄抬眼看了温禾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青雀有什么事?”
温禾放下筷子,他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
“那些事都和他无关,不过是别有用心的人借他的名义行事。”
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温禾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接话,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朕方才跟你说的江南道......”
“陛下方才说了,要臣去江南道看海船。”
温禾接过话头。
“臣记着呢,臣说的是青雀的事,陛下让臣处置青雀的事,臣总得先问清楚青雀出了什么事。”
“或者说,陛下觉得青雀有什么事?”
饭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长孙无垢眼底那点笑意分明比方才浓了一些。
嘉颖这个先生当得确实不错。
“好,那便说说青雀......你认为他可阎立德之女否?”
“不能。
这种事情根本不用想,先不说之前李世民答应过郑元瑞,要让李泰娶小梅。
其次,以现在阎家的地位,让李泰阎婉,那就等于是给他确立了资本。
到时候他背后就会站着一群人,李泰即便不想争夺,那些人也会逼着他去争。
“可那些人在逼迫。”
“有我在!”温禾说道。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向李承乾。
“高明,你可怕你兄弟?”
长孙无垢的余光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朝李承乾看了过去。
李承乾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怕。”
“这些日子我也听说了青雀的事,所以我去问过他。
“他说了,非小梅不要,而且他说…….……”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后面的话有些不敢说出来。
李世民在旁边哼了一声:“吞吞吐吐的做什么?不就是那逆子说当皇帝不如养猪嘛,他喜欢养,朕以后让他养个够,以后朕封他做猪王。”
当时他听到百骑的人传来的消息,气得连晚饭都没吃。
好几天,都没让光禄寺的人上猪肉。
李承乾低下头,耳根微微有些发红。
他倒不是怕李世民责怪李泰,他是觉得那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些丢人。
堂堂亲王,说当皇帝不如养猪,这话传出去,李泰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长孙无垢在旁边没好气地轻轻拍了一下李世民的手臂,嗔怪道:“哪有做的这么说自己儿子的。”
温柔和李丽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温禾干笑了两声,心里骂了一声娘。
好你个李二,刚才说什么处置青雀的事,分明就是在试探我。
这分明就是怕自己在李泰和李承乾之间偏心。
“陛下放心,臣心里有数,青雀那边的事,臣会去处理。”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青雀和小梅的事,还需保密,你和阎立德关系不错,此事便由你去说。”
温禾愣了一下,正要点头应下,就听李世民继续说了下去。
“另外,阎立德之女朕听说秀外慧中......”
“陛下,臣不娶妾。’
温禾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说得没有半分犹豫。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丽质坐在温禾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数碗里的米粒,但她的嘴角明显往上翘了一下,又被她硬生生压住了。
她的耳根悄悄地泛着淡淡的红晕。
李承乾坐在对面,看到李丽质那副努力端着却又藏不住的模样,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温禾一眼:“朕什么时候说让你娶妾了?你好大的脸,堂堂尚书之女给你做妾,你想得美。”
温禾被他这么一怼,也不恼,只是干干地笑了笑。
李世民轻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朕是觉得阎家女可为太子良娣,你身为太子的老师,此事便由你去办。”
温禾顿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看向李承乾,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李承乾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是看戏的,结果没想到,这戏的主角是他!
“阿耶,这………………”
“怎么?”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你有意见?”
李承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他的婚事不是已经定了苏家女了吗?
可他看着李世民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儿臣没有意见。”
温禾看着李承乾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样,觉得这小子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那可是阎立德的女儿啊。
可千万别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拜托,这可是古代啊。
皇帝的主要使命之一,那就是传宗接代。
就李二对长孙无垢的深情,也不妨碍他去后宫夜夜笙歌不是。
他冲李承乾咧嘴笑了一下。
“太子殿下放心,臣一定好好办这件事。”
李承乾抬起头来,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先生,你是我亲先生,你怎么能这样?
这事之后该怎么和五娘说呢……………
唉,愁啊。
我这还没大婚呢,怎的就定下良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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