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彦浑身一震,霍然抬头。
苏定方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道:“温将军已率飞熊卫主力,于昨日午时,抵达西倾山关隘。关隘守将,今晨已被温将军以‘临阵脱逃,动摇军心’之罪,押入地牢。现关隘上下,皆由飞熊卫接管。温将军言:总管若能活着回来,关隘大门,随时为总管敞开。若不能……”他微微一顿,语气毫无波澜,“那扇门,便永远关闭。”
李道彦怔住,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撞开,堵在喉头的血气与郁结,竟一时散不去,也咽不下。
他仰起头,望着那轮惨白月亮,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滚烫,蒸腾于寒夜之中。
“好……好一个温禾!”他低吼出声,随即竟是仰天大笑,笑声撕裂夜空,惊起数只宿鸟,“本王道他稳重了,原来是在等这一刻!等本王自己把自己,逼进这绝地!”
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苏定方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对方腕骨:“传令!前军五百盾手,即刻移至正北缺口——但不举火!持盾伏地,装作力竭昏睡!中军弩手,撤出坡脚,全部潜入东南乱石滩后,与飞熊卫同伏!后军骑兵……不去了!全军卸甲卸鞍,持短刃,随我伏于乱石滩后!”
苏定方眸光一闪,瞬间明白其意——李道彦已彻底放弃“突围”二字,转而要打一场彻头彻尾的夜袭伏击战!以身为饵,诱敌入彀,再于敌军自以为胜券在握、放松戒备之际,反咬一口!
“总管英明!”苏定方抱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久违的酣畅,“末将愿为先锋!”
“不。”李道彦摇头,目光如电,“先锋……另有其人。”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条通往西倾山关隘的灰白窄路。
“告诉温禾,”他一字一句,声音斩钉截铁,穿透寒夜,“就说——李道彦这条命,他温禾想拿,得自己来取!让他准备好酒,本王……这就回关!”
话音未落,西北方向,忽有一骑如离弦之箭,撕裂黑暗,疾驰而来!
马背上那人黑衣黑甲,身形矫健如猎豹,腰间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光。他未至近前,一声清越长啸已先破空而至,啸声如龙吟虎啸,激荡山谷,惊得四面山脊营火齐齐一颤!
“飞熊卫,薛仁贵——奉温将军命,接总管回关!”
李道彦霍然转身,只见那黑甲骑士已纵马跃过最后一道矮坡,马蹄踏起碎石如雨,人随马起,竟在离地三尺之处,凌空挥刀!
刀光如雪,劈开夜幕,直指谷地西侧——那里,一丛枯草无风自动,数道黑影正悄然探出头来,赫然是党项斥候!
薛仁贵一刀未落,身后乱石滩后,数十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暴起!人人手持短刃,身法迅捷如狸猫,脚下无声,直扑那几处斥候藏身之所!
与此同时,西南山坳方向,火光骤起!
不是烈焰冲天,而是数十点幽蓝鬼火,无声无息地在松林边缘亮起,随即迅速蔓延,火势虽小,却带着刺鼻硫磺气味,迅速点燃松脂,火苗如蛇信般舔舐树干,浓烟滚滚而起!
山脊上,党项人惊呼声此起彼伏!
“着火了!西南松林!”
“快救火!那是伏兵!”
“唐狗诈降!他们要突围!快堵正北!”
号角声、马蹄声、呼喝声骤然炸响,整个包围圈瞬间骚动起来,人影奔走,火把乱晃,原本严丝合缝的包围阵型,出现第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李道彦站在土丘之巅,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那抹黑甲身影如利刃般劈开黑暗,看着西南山坳腾起的幽蓝火光,看着四面山脊上仓皇调动的敌军……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举刀,而是解下了自己颈间那枚玄铁鱼符——赤水道总管印信,重逾五斤,刻着蟠龙纹章。
他将鱼符抛向薛仁贵。
薛仁贵单手接住,入手冰凉沉重,却连看都未看一眼,只将鱼符往怀中一揣,勒马回身,长刀直指西南山坳:“总管,请随末将——回家!”
李道彦没有动。
他静静伫立,任夜风吹拂染血的战袍,目光越过沸腾的战场,越过燃烧的松林,越过惊惶的敌营,最终落在西北方向——那轮惨白月亮之下,西倾山关隘巍峨的轮廓,正于夜色中隐隐浮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凛冽,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却奇异地,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生者的暖意。
他迈开脚步,踏下土丘。
靴底踩碎一枚带血的箭镞,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没有回头,只对着身后那片刚刚燃起幽蓝火焰的山坳,轻轻颔首。
然后,他大步走向薛仁贵的战马。
马蹄踏起尘土,扬起一路星火。
那一夜,西倾山下,谷地之中,一万唐军残部,如溃堤之水,骤然改道,逆流而上,向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关隘,决然奔去。
而四面山脊之上,党项人的营火,在幽蓝火光与混乱号角的映衬下,开始一盏接一盏,熄灭。
风愈紧,吹散血气,也吹动那杆插在关隘最高箭楼上的唐军红旗,猎猎作响。
旗面上,“赤水道”三个墨色大字,在月下愈发清晰,仿佛刚刚被鲜血洗过,正散发着灼灼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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