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呢?”拓跋思头没有回头。
“今冬……”心腹声音微颤,“昨儿巡边回来,白兰部牧人说,草场边缘的雪化得早,羊羔都提前一个月落了地。”
拓跋思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抬手,轻轻抚过帐柱上一道陈年刀痕——那是他十五岁初掌兵权时,亲手劈下的印记。十年过去,刀痕已被风雨蚀得模糊,却依旧深嵌在木纹之中。
“传令。”他声音平静无波,“各部族长,今夜子时前,必须赶到牙帐。带齐族谱、牧场图、牲畜册。谁若迟了半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角那柄绿松石弯刀,“便削去他名下三分之二草场,分给按时抵达者。”
心腹应诺退下。帐内只剩拓跋思头一人。他重新跪坐回羊皮地图前,取过一支炭笔,在廓州以西大片空白处,用力画下一个圈。圈内写着两个小字:“乌海”。
炭笔尖折断了,墨迹晕开一小片,像一滴不肯干涸的血。
此时河州城内,工部匠作监后院的熔炉正烧得通红。温彦博站在炉火映照的暗影里,看着十几个党项少年蹲在铁砧旁,用特制的铜尺反复丈量一根刚淬火的炮管内径。他们额头上沁着汗珠,在火光下闪闪发亮,手指被烫出水泡也未曾停手。一个少年不小心量偏了半分,旁边立刻有老匠人用竹尺敲他手背:“错一分,炸膛时飞出去的不是铁片,是你的眼珠子!再量!”
温彦博身后,温大有抱着一摞新绘的图纸,轻声道:“阿兄,党项人学得比预想快。昨日还分不清硝石和石膏,今日已能辨出三种硝石纯度。”
温彦博没回头,目光仍落在那些颤抖却坚定的手指上:“他们不是学得快,是怕得真。”他终于转身,月光恰好从窗棂斜切进来,照亮他眉骨上一道浅疤,“当年突厥人学汉话,学十年才勉强能写契约;党项人学火器养护,三天就记住了十二道工序。因为突厥人想着怎么骗过唐军,党项人想着怎么活过明天。”
他接过温大有手中的图纸,指尖拂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告诉杜如晦,硝石采办不必急。先让他们把乌海盐池的卤水浓度测准了——盐水浓一分,火药提纯时杂质少三厘。这比多送百斤硝石有用。”
温大有点头,正欲离开,温彦博却忽然叫住他:“等等。”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烤得焦黄的羊肉。他掰下一小块,塞进旁边一个党项少年手里。那少年愣住,手足无措地看着油纸上的油渍滴落在图纸上,晕开一片深色。
“吃吧。”温彦博声音很轻,“吃饱了,才有力气记住——火药里掺不得半粒沙,就像人心中容不得半分虚。”
少年低头咬了一口,焦脆的肉香混着孜然气息在热浪里弥漫开来。他不敢抬头,只是用力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却渐渐发红。
同一时刻,廓州城外十里,程知节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案几上摊着三份战报:一份是牛进达呈上的骑兵战损明细,阵亡八十三人,伤一百四十七人,缴获吐谷浑战马两千余匹;第二份是火器营校尉写的火炮使用详录,注明十门炮共发射六十四发,其中四十九发命中目标,另十五发因引线受潮或炮架不稳偏出;第三份最薄,只有一页纸,却是温彦博亲笔所书,墨迹未干:
> “廓州以西二百七十里,发现铜矿脉三处,硝石矿两处,硫磺矿一处。已派工部匠师随军勘验,三日内可定开采章程。另,党项牧童百人,今夜已抵河州匠作监,明晨起习《火器养护二十诫》。”
程知节读完,把纸揉成一团,狠狠砸进铜盆里。盆中清水晃荡,那团纸缓缓舒展,墨字在涟漪中扭曲变形,像一条挣扎的黑鱼。
“温小娃娃……”他抓起案上酒壶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胡茬淌下,“耶耶打了半辈子仗,头回觉得这仗打得没劲!”
他霍然起身,铁甲铿锵作响,大步走向帐外。守门亲兵刚要掀帘,却见程知节猛地停步,抬手按在门框上。夯土门框被他掌心压出几道细微裂痕,簌簌掉下灰末。
远处旷野上,几颗星子悄然亮起,清冷的光洒在尚未清理的战场残骸上。折断的旗杆斜插在土里,半截染血的吐谷浑军旗在风中轻轻抖动,像一面不肯降下的白幡。
程知节盯着那面旗看了许久,忽然啐了一口:“狗日的,连投降都不会挑时辰。”
他转身大步走回帐内,抓起案上马槊,槊尖在灯下划出一道冷冽寒光:“传令!火器营今夜加练——不许用火药,拿沙袋当炮弹,练装填!牛进达带五百骑,明早卯时出发,沿黄河西岸往乌海方向巡逻,见到党项人,不许动刀,只许亮出这玩意!”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青铜牌,上面刻着精细的齿轮与火焰纹样,中央凸起四个小字:“工部监造”。青铜牌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像一枚尚未冷却的弹头。
亲兵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牌面时微微一颤——那金属竟带着余温,仿佛刚从熔炉里取出。
程知节已掀帘而出。夜风卷起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他翻身上马,马蹄踏碎一地星光,朝河州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渐远,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案上那张温彦博手书的纸片。墨迹在光影里明明灭灭,最终凝成一句无声的判词:
“避坑指南,始于足下,成于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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