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军令下达之后,苏定方没有耽搁,他翻身上马,点了三千骑兵。
袁浪带着飞熊卫从侧面绕行。
运粮队那头的反应比苏定方预想的慢了不少。
队伍最前面几个骑马的吐谷浑将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
夕阳将最后一道金光泼在河州城高耸的夯土城墙上,把斑驳的箭垛染成暗红。拓跋思头跪坐在牙帐中央,面前铺开一张羊皮地图,手指正沿着黄河支流缓缓向西滑动,停在廓州与乌州交界的山口处。他身后立着两个心腹,一人捧着装满金砂的皮囊,另一人则托着一柄镶嵌绿松石的弯刀——那是党项最古老部族首领才配佩带的信物。帐外风声呜咽,卷起沙尘扑打在毛毡帘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
“叔父说得对,此去河州,不能只带歉意。”拓跋思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要带实货。”
他抬头望向帐顶悬着的青铜铃铛,那铃铛是隋时旧物,早被磨得发亮,此刻却静止不动,仿佛连风也屏住了呼吸。“吐谷浑输得快,不是因为唐军多强,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仗。”他顿了顿,指尖在地图上廓州位置重重一点,“慕容孝隽连火药引信都没见过,就敢冲阵。我们不一样。我们要看清楚,再低头。”
帐帘忽地被人掀开一条缝,一个裹着灰褐色斗篷的斥候钻进来,脸上沾着干涸的泥点,膝盖跪地时发出沉闷声响:“禀少主!刚从廓州北面绕回来……唐军没撤,反而在扩营!”
拓跋思头瞳孔微缩,却未起身,只示意那人继续说。
“程知节没回长安,也没去鄯州。”斥候喘了口气,语速加快,“他在廓州东三十里扎下新营,挖了三重壕沟,还让民夫连夜运来青砖,在营寨四角修了四座三层箭楼。最怪的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箭楼顶上,都架着三根黑漆铁管,比火器营用的炮管细些,但更长,炮口还包着铜箍,底下有转轴,能左右调向。”
帐内一片死寂。
捧金砂的心腹忍不住低呼:“他们……真能把雷藏进铁管里?”
拓跋思头却缓缓站起身,走到帐角一口半埋入地的陶瓮前,伸手探入瓮中,捞出一把湿漉漉的泥浆。他摊开手掌,泥浆缓缓滴落,在地上砸出几个深色圆点。“不是雷。”他盯着那些泥点,声音冷得像冰,“是算出来的。”
他忽然转身,目光如刀刮过两个心腹的脸:“你们可知道,火药爆炸时,火药量、弹丸重量、炮管仰角、风速风向,差一丝,落点偏三丈。可若有人把这几十种变数全记在脑子里,再配上刻度标尺、测风旗、测距绳……”他抬手猛地一攥,泥浆从指缝间迸溅而出,“那就不是妖术,是规矩。”
帐帘再次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着葛布直裰的中年文士,腰间悬着一枚墨玉印章,上面阴刻“工部虞部司”五字。他朝拓跋思头拱了拱手,不卑不亢:“虞部郎中杜如晦遣下官来,奉温县男手书一封。”
拓跋思头心头一震,几乎失态——温县男?那个名字在党项游骑口中已成传说:河州之战,三千轻骑凿穿吐谷浑两万铁甲,阵斩天柱王;廓州之外,又以十门火炮轰垮慕容孝隽五万雄师。可此人从未露面,只闻其名,连程知节见了他手令都得解甲肃立。
文士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展开时露出几行墨迹淋漓的字:
> “赤辞公若欲归附,不必携金玉弓刀。请备三事:一、将党项诸部牧场水文图献于工部,需标清泉眼、枯井、盐碱地;二、遣百名牧童至河州匠作监习火器养护之法,三年为期;三、即日起,凡党项境内发现铜矿、硝石、硫磺矿脉,须三日内报河州府,由工部勘验后颁开采印契。”
末尾无署名,只盖一方朱红小印,印文是四个小篆:“避坑指南”。
拓跋思头盯着那方印,久久不语。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老萨满讲过的故事:上古有神农氏,尝百草而识药性;又有大禹治水,导九川而定九州。如今这“避坑指南”四字,竟似将万里山河当作一张棋盘,将万千生灵视作待校准的刻度。他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指甲掐进皮肉,却感觉不到疼。
“温县男还有一句话,让下官务必亲口告知少主。”文士垂眸,声音压得极低,“他说——‘党项若真心归附,三年之内,廓州以西三百里,牧草必丰三寸;五年之后,乌海盐池所产精盐,可抵长安米价之半。’”
帐内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拓跋思头闭上眼。他看见父亲临终前枯槁的手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思头,党项的命,不在马背上,而在草根里。谁让草活,谁就握着我们的命。”
他睁开眼,转向文士,深深一揖到底:“请转告温县男,党项七十二部,自今日起,不再向吐谷浑纳贡一匹马、一斤盐。明日寅时,我亲自押送第一车硝石,赴河州匠作监。”
文士颔首,收起素绢,转身离去。帐帘落下时,风灌进来,吹得那枚墨玉印章嗡嗡轻震。
拓跋思头缓步踱到帐门口,掀开帘子。远处,黄河支流在暮色里泛着碎银般的光,几只野雁掠过水面,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忽然问身后心腹:“还记得去年冬天,白兰部饿死了多少羊?”
心腹一怔,低声答:“七千多只,冻死在雪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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