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老了。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啊。”
他身旁那个亲兵愣了一下。
他跟随李靖多年,很少听到大总管发出这样的感慨。
旁边另一个将领也听到了这句话,微微抬了抬眼。
大总管为何突然有这般的唏嘘?
李靖回过神来,脸上多了一抹正色。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帘前掀开一道缝,朝外头喊了一声:“传令下去,将火炮分运至各道,按此前拟定的名单分配。”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朝远处去了。
李靖放下帐帘,正要转身回案前。
一个斥候快步从营门方向跑来,在帐外站定,叉手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大总管,前方斥候来报,慕容伏允退兵了。”
李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个斥候身上。
他眉头顿时微微皱了起来。
慕容伏允前几日才刚刚在鄯州外围聚集了七万大军,声势浩大,摆出一副要跟唐军决战的架势。
他还没来得及调动各部合围,对方却在这个时候退了。
李靖没有多问,只对那斥候说了一句:“去请胡国公过来。”
斥候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李靖回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手指在慕容伏允大军原先聚集的位置点了一下,又沿着一条向西的虚线划了过去。
秦琼来得很快。
他掀帘进来的时候甲胄上还沾着尘土,显然刚从校场上回来。
他走到案前叉手行礼,直起身来等着李靖开口。
李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慕容伏允退兵了。”
秦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前几日他刚刚聚集七万大军,摆出要与我军决战的架势,此时突然退兵,未将觉得此事有蹊跷,慕容伏允此人用兵向来谨慎,不会无缘无故放弃已经到手的优势,他既然已经聚拢了兵力却忽然退走,不是诱敌深入,就是后
方出了变故。”
李靖点了点头:“某也是如此想,不过无论是诱敌还是变故,某都打算将计就计。某率两万人马,带三十门火炮,缀在后面追过去,不追得太急,但要让慕容伏允时刻感觉到身后有压迫。”
他说完转头看向秦琼。
秦琼的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推演那条追击路线的可行性和风险。
然后他注意到李靖方才提到“火炮“两个字,怔了一下,试探着问了一句:“大总管,这火炮是从何处调来的?”
他有些担心。
这话也是在试探。
毕竟火炮这东西,如果没有陛下允准,万万是不可能到前线来的。
程知节手上那五门,也都是他厚着脸皮和陛下要去的。
李靖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些意味深长的意思。
他知道秦琼在想什么。
“是陛下允准的,此番已是全面下放到军中了。”
秦琼闻言,神色明显松快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陛下圣明。”
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了火炮,追击途中遇到敌军拦截,能省下不少力气。”
李靖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多见的认同:“陛下确乃圣君也。”
秦琼没有再多停留,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帐。
李靖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帐外渐渐远了,重新坐回案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叫来一个亲兵:“派斥候前往各道,询问各部目前的位置和进展,两日内回报。”
亲兵领命快步出去了。
李靖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他总感觉慕容伏允突然退兵,应该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他现在没有更多情报,只能等斥候的消息。
他站起身走到與图前,目光沿着那条从鄯州向西延伸的路线缓缓移动,经过积石道、河州道,最后落在赤水道的标注位置上。
他的手指在那个方向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想到了什么,嘴角缓缓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站在舆图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笔,在赤水道的方向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总不能又是嘉颖给老夫带来惊喜吧!”
鄯州城内的军需仓库从午后一直忙到深夜。
粮草、干肉、马料被一袋袋地搬上板车,驮马被牵出马厩。
秦琼挑选了几个将领和两万人马,命令一支先锋军率先出发,沿着慕容伏允退兵的方向追去。
马蹄踏过暮色中的土路,卷起一路灰黄色的尘土。
秦琼自己则带着主力部队随后跟进,两支部队之间保持着大约半日的路程差距。
翌日,已经逐渐退出鄯州边境的慕容伏允收到了斥候的禀报。
他骑在一匹深灰色的战马上,听完了斥候的话之后,面色沉沉地勒着缰绳没有动。
他身旁一个将领策马靠近了一些,低声问了一句:“王上,追兵有多少人?”
慕容伏允面色凝重。
“据斥候回报,约有万余人,但后续还有兵马跟随,暂不清楚具体兵力。”
“那王上打算如何应对?”
慕容伏允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其实他根本没有什么诱敌深入的计划。
他退兵的原因很简单,在他聚拢七万大军的同时,后方传来的消息却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吐谷浑右翼有一支唐军正在党项的羁縻州一带横冲直撞,虽然没有明确的进攻方向,但那些党项首领们已经人心惶惶,不断有人派人来问他要不要回防。
更麻烦的是,他的一部分物资补给线被切断了。
那支唐军虽然兵力不多,但卡在了一个要命的位置上。
如果完全靠着吐谷浑左部的补给,根本支撑不住他这些大军的损耗。
再加上凉州城方向的唐军已经攻破了蒙谷,正在直逼牛心堆。
他原本的计划是集中兵力先吃掉鄯州方向的一路唐军,可现在看来,他如果继续停留在鄯州外围,只会被几路唐军同时合围。
慕容伏允松开攥着缰绳的手指,朝后方看了一眼。
然后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传令全军,加速西撤,辎重先行,让慕容吴本率领五千骑兵一万步卒殿后。”
他身后的传令兵应了一声,拨转马头朝后方驰去。
“天柱王,如今到了我们吐谷浑存亡之际了。”慕容伏允面色凝重地朝着身旁的那将领看去。
那被他称为天柱王的中年人,将左手放在右边的胸前,向他郑重地行礼。
“上神会保佑吐谷浑的,那些唐人必将以失败而告终。
“但愿上神真的能庇护我们吧!”
慕容伏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此刻的心情很乱。
甚至他有些后悔了。
大唐不就是拒绝自己的求亲吗?
为了这点小事,他却出动吐谷浑全部主力。
甚至只留了两万人马在吐蕃边境......
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事实告诉他,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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