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那份刚从西北送来的劄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笑。
他把劄子放在案上,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火炮留在长安,是准备下崽吗?”
他说完这句话,又笑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笑意,把那封劄子收起来放进御案旁的木匣里。
这里面的内容,还是不要传出去的好。
那竖子在劄子里说话没个遮拦,若是传出去,怕又是一阵弹劾。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中站着的几个人。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房玄龄站在他旁边,温彦博站在稍后一些的地方,三个人都垂手而立,等着他开口。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赤水道所部已经拿下了诺州,此战不到半日便破城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李世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房玄龄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温彦博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长孙无忌最先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明显的诧异:“诺州?不到半日?那可是把利氏经营了多年的地方,城墙虽然不高,但地势复杂,易守难攻,温禾竟然这么快就将其拿下了?”
他倒不是不信温禾,只是这速度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期。
诺州不比库山那些小关隘,而是利氏经营了多年的老巢,墙虽然不高但修补过多次,地势又复杂,骑兵施展不开。
半日破城,确实有些惊人。
房玄龄也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斟酌的意味:“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此战可用了火器?若非如此,以诺州之地势与守军之备,恐怕不至于如此速决。”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在房玄龄脸上停了一瞬:“不错,先锋军以飞熊卫携带手雷炸开城门,城内守军误以为妖术,军心大乱,这才一举破城,温禾在劄子里也说了,若有火炮,只会更快。”
他说到“火炮”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加重了一些。
然后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所以朕今日召诸位来,是想议一议,是否该将火炮调往西北前线。”
殿内安静了片刻。
房玄龄沉吟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陛下,火炮乃是重器,威力巨大,非寻常军械可比。若是大规模调往西北,臣担心……………”
他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未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火炮的威力,数里之外摧枯拉朽,比床弩强了数百倍,这样的杀器放在军中,敌人挡不住,可大唐内部的人也挡不住。
如今大唐才建国十几年,人心还未完全安定。
若是火炮进入军中成为常态,日后大军出征必定都会带上,万一有人图谋不轨,后果不堪设想。
朝中这些重臣之所以对火炮持谨慎态度,正是出于这个顾虑。
几年前辽东之战之所以带着火炮,是因为李世民御驾亲征。
如今也只有程知节的积石道带了五门,那也是因为领军的是程知节这种资历深厚的老将。
而李靖和秦琼他们之前都拒绝了携带火炮的提议,表面上说是“不习惯使用”,但朝中的人都明白,他们这是在避嫌。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显然也是同样的顾虑。
李世民听着房玄龄的话,沉默了片刻。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压过了殿内所有杂音的笃定:“诸位卿家的顾虑,朕心里明白,然而,我等总不能因噎废食吧?”
“有了这火炮,前线能够少死很多将士,诺州这一仗,飞熊卫不过带了手雷便已如此,若是火炮在阵前齐射,敌军阵型未稳便已溃散。”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等他们的回应。
望着李世民,在场几个人都明白,看来陛下是借着温禾有意将这火炮推往军中了。
既然连陛下都同意了,那他们自然不会拒绝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然后拱手道:“陛下圣明,既是为了前线将士的性命,臣无异议。”
长孙无忌也拱手道:“臣附议,火炮既然已经造出来了,总不能让它们在库房里吃灰。”
温彦博紧跟着拱手:“臣附议。”
李世民点了点头,转向殿门方向:“江升。”
江升从殿侧快步走上前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去召阎立本入宫。”
江升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了。
大约两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江升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阎立本穿着一身深绯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铜鱼袋,进门之后快步走到殿中央,叉手行礼:“臣阎立本,拜见陛下。”
李世民摆了摆手:“起来吧。”
阎立本直起身来,垂手站在殿中。
他来的路上已经听江升提了几句,心里大致有了数,但面上依然是一副等着听命的姿态。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工部现在有多少火炮?”
阎立本心里早就有数,此刻张口便答。
“启禀陛下,旧式青铜火炮共五十门,新式锻造火炮共一百门,实心炮弹共六千发,开花弹共三千发。”
他说完这串数字之后,殿内安静了一瞬。
房玄龄握着笏板的手指顿了一下,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温彦博也微微抬了抬眼。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在转着同一个念头。
竟然有这么多了?
李世民却像是早就知道这些数字一样,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
“传朕旨意,将这些火炮全部运往西北,交由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自行处置,所需民夫、驮马、粮草,皆由沿途州县调配,不得推诿延误。”
阎立本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工部那些库房里堆着的铁疙瘩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今年的考绩,觉得稳妥了许多。
他应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陛下,火炮运输路途遥远,臣以为可先调拨部分新式火炮及开花弹先行运往西北,剩余部分分批运送,以免途中有所折损。”
李世民点了点头:“依你所言,尽快安排。”
阎立本再次躬身:“臣遵旨。”
不久后,第一批火炮和火器营的将士先行抵达了鄯州。
三十门新式锻造火炮分装在几十辆特制的板车上。
火器营的士兵们跟在板车两侧。
李靖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中军帐内看舆图,听到亲兵禀报说火炮到了,他放下手里的炭笔,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朝外看了一眼。
远处那些正被士兵们小心翼翼地从板车上卸下来的铁疙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炮管被油布包裹着,只露出炮口的一截,在光线下闪着冷硬的金属色泽。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方才用笔在舆图上标注的位置还在,但他的手没有再去拿那支笔,只是沉默地坐了片刻。
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在翻涌。
火炮终于下来了,陛下允准将火器全面下放到军中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前年第一次见识到火炮在战场上的威力之后,他就在想,这东西如果能在军中普及,大唐的将士能少死多少人。
可他也知道朝中那些人的顾虑,所以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这件事。
如今这件事做成了。
从长安的来信来看,这件事情还是嘉颖那孩子提的。
李靖想起那个少年,想起他在长安时跟着自己学军务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娃娃。
如今那小娃娃已经是一道的行军总管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花白的胡须在指尖划过,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的粗糙触感。
他今年六十有二了。
在军中待了大半辈子,打过的仗数都数不过来,见过死人,也见过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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