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先锋军和袁浪部队先后抵达诺州城下。
诺州的地势比预想中更加复杂。
州城坐落在两座丘陵之间的凹陷处,三面环山,只有正面一条通道可供大军展开。
城墙不算高,夯土筑成,墙面上布满风沙侵蚀的裂痕,但那些裂痕已经被新填补的土石和木料加固过了。
城头旗帜换成了新染过的颜色,号角声也比先前遇到的任何一处都要密集。
城墙上站满了守军,皮甲和铁叶甲混杂在一起,弓箭手列队立在垛口后方,矛手在两侧压阵,阵型比先前遇到的任何一处都要整齐。
苏定方勒住马,远远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
他的目光在城墙上那些密集的旗帜和士兵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过头对身旁的将领说了一句:“这伙党项人看着还不如拓跋赤辞,不过人数倒是不少。”
诺州也属于党项的羁縻州,但不同于乌州,此地是党项把利氏的地盘,他们和拓跋赤辞不同,并没有归顺大唐。
所以这块地区算是吐谷浑的地盘,几日前他们知道拓跋赤辞被灭后,当即加紧了军备
薛仁贵策马靠过来,顺着苏定方的目光往城墙上看了看。
诺州城墙不高,但他看出城墙上守军的数量和阵型都远远超过了之前遇到的几处关隘。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前方那片狭窄的通道。
两侧是碎石坡,骑兵无法展开阵型,正面被城墙堵死,想过去,只有从正面硬攻这一条路。
“速战速决。”薛仁贵收回目光,“拖下去,他们只会越来越稳。”
苏定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你带三千人,先去试探一下。”
薛仁贵拨转马头,带着三千骑兵朝诺州方向压了过去。
马蹄踏过碎石地面,尘土扬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浮成一片灰黄色的薄雾。
城墙上很快有了动静。
号角声连续响了三声,紧接着弓箭手列队上前,箭头对准了下方正在逼近的骑兵阵列。
“唐军来了!列阵!弓箭手准备!”
城墙上一个穿着铁叶甲的吐谷浑将领举刀高声呼喊,声音沙哑而急促。
他身旁几个百夫长跟着重复命令,号令声沿着城墙依次传开。
弓箭手纷纷弯弓搭箭,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城墙上连成一片。
一个年轻的弓箭手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那正在逼近的骑兵阵列,又缩了回来,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人不少………………”
旁边那个老兵没有回头,只冷冷回了一句:“再多也上不来这墙。”
薛仁贵没有急着下令冲锋。
他带着骑兵逼近到距离城墙大约两百步的地方住马,让阵列散开,形成一道松散的人墙。
他没有急着冲锋,而是先仔细打量了那面城墙。
夯土的墙体不算厚实,但修补过的痕迹很明显,有些段落明显是新加固的,城门也换过了。
城头上那些旗帜在午后的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绣着的图案他看不太清,但那颜色和拓跋赤辞用过的不同,更深一些,带着一种暗沉的红褐。
他收回目光,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第一波试探性的冲锋开始了。
骑兵策马朝城墙方向冲去,马蹄踏过于硬的碎石地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扬起一路尘土。
城墙上,那个穿铁叶甲的吐谷浑将领看到唐军动了,举刀高喊了一声:“放箭!”
第一轮箭雨落下来。
箭矢密密麻麻地掠过空中,落在骑兵阵列前方和中间,有的钉在马鞍上,有的射中了战马,几匹马嘶鸣着翻倒在地,背上的骑手滚了几圈才爬起来,被后面跟上来的同伴拉上马背。
城墙上紧接着又落下一轮箭雨,这一次比方才更密集了一些,一个唐军骑兵左肩中了一箭,身体歪了一下又坐直了,伏低身子继续向前冲。
薛仁贵在后方看着。
他的目光一直锁着城墙上那些正在拉弓射箭的身影。
当第三波冲锋开始的时候,他忽然策马加速,从阵列中冲了出去。
他双腿夹紧马腹,右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在战马疾驰的颠簸中稳住了身形。
他的目光锁定了城墙上那个穿铁叶甲的将领。
那人正站在墙垛后面举刀指挥,位置暴露在垛口之间,正好在箭矢的射程之内。
薛仁贵松开手指。
箭矢破空而出,划过一百五十步的距离,精准地钉入了那将领的胸口。
他手里的刀还在半空中,但手指已经松开了,刀从手中滑落,掉在城墙内侧的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靠着墙垛慢慢滑下去,旁边一个吐谷浑士兵猛地转过头来,看到自家将领靠着墙垛瘫坐下去,胸口插着一支箭,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混的惊叫:“将......将军!”
城墙上的吐谷浑士兵短暂地混乱了一瞬。
紧接着第二支箭离弦,又一个百夫长中箭倒在了城墙上。他身后的士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喊了一声:“唐人的神射手!”
第三个将领正在试图接替指挥,他刚站到墙垛后面,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三支箭已经精准地钉入了他的脖颈侧面,那人捂着脖子往后倒去,撞翻了身后一个士兵手里的箭筒,箭矢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那士兵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将领,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首领......!”
城墙上的吐谷浑士兵彻底骚动起来。有人喊“神射手”,有人喊“妖术”,有人把盾牌举起来挡在身前不敢露头,有人干脆蹲在墙垛后面不敢再站起来。
一个年轻的弓箭手手里的弓已经拉满了,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射,他对着前方那片模糊的骑兵阵列犹豫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指,箭矢歪歪扭扭地飞出去,在半空中就失了力道,落在城墙前方四十步远的空地上,插进土里,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那个穿铁叶甲的将领被抬下去之后,城墙上的指挥彻底乱了。
没有人站出来接替他,几个百夫长各自为战,有人喊“放箭”,有人喊“守住垛口”,号令互相矛盾,士兵们不知道该听谁的。
有人射了一箭之后不知道该不该再射第二轮,有人缩在墙垛后面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有人干脆把弓箭放下,攥着刀蹲在墙根下等着。
军中将士看到薛仁贵连发三箭射杀敌将,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有人举着兵器高喊“万胜”,有人拍着马鞍叫好。
一个年轻的唐军骑兵冲着城墙方向扯着嗓子喊:“党项狗贼,出来受死,畏畏缩缩的和乌龟有什么区别!”
他旁边的同伴跟着大笑起来,笑声混在欢呼声中。
但城墙依然没有破。
那些吐谷浑士兵虽然被射杀了三个将领,但城墙上的防御并没有真正崩溃,他们只是缩在垛口后面不敢冒头,可城墙本身依然挡在那里。
一个穿着旧皮甲的老兵缩在墙垛后面,朝左右喊了一声:“别慌!守住墙就行!他们上不来的!”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但周围的士兵们只是缩在掩体后面不敢动弹,没有人再站起来拉弓射箭。
那个丢了箭筒的士兵靠墙坐着,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指节发白,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咒骂。
苏定方在后面看了一会儿,正要下令暂时收兵,袁浪策马从侧翼赶了上来。
他勒住马,目光落在那面城墙上,声音不高不低:“苏将军,飞熊卫试试。”
苏定方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飞熊卫只有不到千人,虽然精锐,可攻城不是他们的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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