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饭食不算丰盛,但温禾让人多备了几道菜,还烫了一壶当地的青稞酒。
许敬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意味:“嘉颖,你离开长安这一年多,朝中变化不小,房相去了中书省,如今尚书左仆射换了人。”
温禾夹菜的手没有停顿,他对这件事倒不觉得意外。
房玄龄从李世民登基起就一直当着尚书左仆射,这都八年了,也该换个人了,要不然朝中肯定有人不满。
他嘴里嚼着菜,含糊地应了一声:“哦?换了谁?”
许敬宗放下酒杯,故意拖长了声音,带着几分卖关子的笑意:“此人嘛......和嘉颖你关系密切。”
温禾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许敬宗一眼,脑子里转了几个名字。
他迟疑了片刻,试探着问:“高士廉?”
许敬宗摇了摇头。
“虞世南?”
这两位都是东宫的,一个太子少保一个太子少傅,温禾能想到和自己有关系的就他们了。
许敬宗又摇了摇头,然后意味深长地吐出三个字:“温彦博。”
温禾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李义府坐在旁边,适时开口说了一句:“这对先生而言是好事,温相一直想让先生认祖归宗,他做了尚书左仆射,先生日后在朝中只会更方便。”
温禾只觉得自己头大。
方便个屁啊!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温彦博这个人他是知道的,从几年前开始就一直想拉他回太原温氏,逢年过节送礼,平时有事没事就来套近乎,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如今做了尚书左仆射,怕是更要变本加厉了。
但他肯定是不会回归太原温氏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李世民信任他,一方面是因为他来自未来的身份,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李世民知道他不会和任何世家捆绑在一起。
温彦博越是拉拢,李世民反而越放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温禾不会回去。
许敬宗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嘉颖啊,等你此番立了大功回长安,怕是温相会更加卖力了。”
温禾摆了摆手,语气不以为意:“他卖什么力也没用,吃饭吃饭,不说这个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把话题岔开了。
许敬宗也不再多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把饭桌上的气氛从方才那些事里拉了回来。
饭后,温禾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看向许敬宗和李义府:“你们去审李道彦吧,我就不陪你们了,军务那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许敬宗点了点头,没有多留,带着李义府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温禾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回了刺史府。
他推门走进正堂的时候,桌案上摊着几份舆图和文书,他坐下来,翻开了最上面那一份。
第一次做行军总管,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以前他只是随军而已,上面有李二、李靖在总揽全局。
如今整支大军都压在他肩上,粮草、辎重、路线、水源、气候,每一样都要他来过目。
他翻了翻舆图上标注的乌海那一片区域,手指在那些标注着“荒漠”的地名上停了一会儿,又翻了翻下面那份物资清单,确认了好几遍,才合上文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翌日去调兵的薛仁贵、苏定方和陈辉各自带着两千人马回来了。
三人回到洮州城外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三支队伍各自列阵在校场上,甲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薛仁贵、苏定方和陈辉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快步朝刺史府走去。
温禾正坐在正堂里翻一份物资清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三人走进正堂,站成一排,叉手行礼。
苏定方站在中间,薛仁贵在左,陈辉在右,甲胄上都还沾着赶路的尘土。
温禾放下手里的文书,先看了苏定方一眼,又看了看薛仁贵,最后落在陈辉脸上。
他没有急着问军务,而是先问了一句:“调兵的时候可有人为难你们?”
苏定方摇了摇头:“没有,各州刺史看到总管军令,都配合得很,兵马粮草都是当场交割的。”
薛仁贵也跟着点头:“末将这边也是一样,没有遇到阻碍。”
陈辉站在右侧,拱了拱手:“末将这交接顺畅,没有人为难。”
温禾听完,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他之前确实有些担心,当初他向渭州刺史借兵的时候,若不是他拿出旨意来,怕是也不会让他带沈彻和三千兵马走。
如今虽然有了陛下旨意和李靖的军令,但万一那些刺史见他年纪小,阳奉阴违呢?
他拿不准。
不过现在看来,那些人还是识时务的。
他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好,你们先去安排将士们扎营,一个时辰之后,来刺史府议事。”
三人齐齐拱手应下,转身退出了正堂。
校场上,三支人马已经开始各自卸鞍整队了。
苏定方走到自己那两千人马前面的时候,阵列已经差不多列好了,他扫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朝几个队正点了点头,让他们按规矩扎营。
薛仁贵那边也差不多,有人已经在卸辎重了。
一个时辰之后,三人重新出现在刺史府门口。
这一次他们换下了沾满尘土的甲胄,换了干净的便服,衣袍虽然算不上簇新,但至少不那么灰扑扑的了。
苏定方走在最前面,薛仁贵居中,陈辉走在最后面。
三人在正堂门口站定,等里面的亲兵通报了一声,才迈步跨过门槛。
升帐的鼓声响了三遍。
正堂内,将领们分列两侧,甲胄整齐,腰背挺直。
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苏定方、薛仁贵、陈辉三人已经站在了各自的位置上,段志玄和樊兴站在左侧靠前的位置,袁浪站在武将队列的中段。
温禾站在主位前,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然后朝左侧那两个人扬了扬下巴:“这两位将军,某便不过多介绍了吧,诸位应该都认识。”
段志玄和樊兴上前一步,朝堂内众将拱了拱手。
段志玄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明光铠,护心镜擦得锃亮,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
樊兴站在他旁边,面容黧黑,眉间那道竖纹在午后的光线下格外分明,他拱手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众将齐齐回礼。
段志玄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樊兴也跟着退后,沉默地站到了侧翼。
温禾收回目光,走到悬挂在堂壁上的舆图前,伸手在图上点了一下乌海的位置,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大总管命某率部配合河州道出吐谷浑之右,与积石道所部汇合后,直取树墩城,要做到这一步,必须先行穿过乌
海。”
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那条标注着虚线标记的路线缓缓移动:“乌海是一片大荒漠,方圆近两千里。”
他说到这里,放下手来,目光扫过堂内众将:“全军必须调集所有驮马,备好充足的水源,另外,所有人都要备好冬衣。”
这可是一片大荒漠,足足有两千里,历史上李道宗和侯君集在这里还吃了不少亏,主要是缺水,为此他们不得不杀马取血,另外即便是盛夏时节到了晚上还会下雪。
所以温禾才会特意强调要带好冬衣。
堂内安静了片刻。
一个站在后排的将领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总管,如今正是夏日,为何要备冬衣?”
温禾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转向苏定方。
苏定方站在武将队列靠前的位置,接收到温禾的目光之后,往前迈了一步,出列站到了堂中央。
“乌海之地白日炎热,但入夜之后极其酷寒,六七月间甚至还会飘雪,若是没有冬衣,怕是会冻死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末将在河州待了三年,对那一带的气候还算了解,乌海那片地方,白天热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到了夜里冷得能冻裂石头,没去过的人很难想象。
那将领听了,没有再追问,微微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堂内其他几个原本也想开口询问的将领,便也收了声。
段志玄站在侧翼,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在温禾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但心里暗自点了一下头。
温嘉颖已经不是长安城中那个莽撞少年了。
方才那番安排,他没有亲自解释,而是让苏定方来说,既把道理讲清楚了,也保住了主帅的威严。
看来他确实是在卫国公身边学到的东西。
他想起前些年温禾跟着李靖学习军务时的事,这才短短几年啊,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段志玄收回目光,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温禾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几个将领身上,开始布置具体的军令:“苏定方。”
苏定方出列,叉手行礼:“末将在。”
温禾看着他,说道:“你为先锋,薛仁贵为副将,率领三千骑兵先过洮河,直取诺州,沿途遇到吐谷浑部落,不必上禀,自行决断。”
苏定方抬起头来,目光与温禾的视线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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