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多问,没有迟疑,只是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末将领命!”
薛仁贵站在苏定方身后不远处,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他走到堂中央,与苏定方并肩而立,叉手行礼,声音带着一种压住了所有多余情绪的平稳:“末将领命!”
温禾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把心里的那句话说出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退回去。
然后他转向袁浪:“飞熊卫前往西倾山,接应在那里的三千兵马,而后往北前往诺州,与先锋军汇合。
袁浪从武将队列中大步走出。
他叉手行礼,应声干脆:“末将领命!”
温禾又转向段志玄和樊兴:“段志玄为左军,樊兴为右军。”
两人同时出列。
段志玄拱手的动作不紧不慢,樊兴则弯了弯腰,声音粗哑却洪亮。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堂中央,温禾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又落向最后一人。
“陈辉!”
陈辉站在武将队列靠后的位置,他一直在等自己的名字。
听到温禾转向他的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堂中央。
他叉手行礼,等着温禾开口。
温禾看着他,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你掌管后军辎重,多多备好驮马,若是军中有一日缺水,拿你是问。”
陈辉抬起头来,目光与温禾的视线撞了一下。
他没有推诿,只是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末将领命!”
军令一道接一道地传下去,正堂内的气氛逐渐变得肃穆起来。
那些站在两侧的将领们腰背挺直,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各自的前方。
温禾站在主位前,目光从那些将领的脸上一一扫过,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而此刻在场的这些将领,没有一个敢轻视面前的这位少年。
或许正如陛下所说的那样。
前汉有霍嫖姚,那今日大唐为何不能出个温总管!
也就是温禾没有听到他们的话。
要不然………………
总管…………
都怪明清时期,好端端的把太监叫总管。
温禾每一次听到别人叫自己总管,心里其实都有那么点无可奈何。
他摆了摆手:“各自去整备,明日一早出发。”
“谨遵总管军令!”
众人拱手齐声一拜。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正堂内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半天,洮州城内外的动静比前几天大了不少。
那些将领各自带着军令去整备自己的队伍,驮马和辎重被一车一车地从城内的仓库里运出来,在校场外围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
民夫们扛着布袋牵着马匹来回穿梭,吆喝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在午后的空气中浮浮沉沉。
温禾走到城门口,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着那些正在出城的驮马队伍。
那些驮马大多膘肥体壮,皮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马蹄踏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他看着那一片灰黄色的马群从城门洞里涌出去,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数量,洮州刺史这一次准备了一万多匹马,再加上军中原有的那些,足够支撑大军穿过乌海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袍下摆微微晃动。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河湟十八州在手,大唐确实不愁缺马。
不知道北宋的宋神宗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哭出来。
他随即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转身朝营地走去。
他走过辎重堆放区的时候,看到几辆板车上堆着厚厚的冬衣,有人正在往车上加捆草绳。
他在那几辆车旁边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件冬衣的厚度,确认足够厚实,才点了点头走开了。
他又走到水囊堆放的地方,蹲下身用手压了压其中一只水囊的外壁,又闻了闻味道,确认里面是干净的水,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回了刺史府,在书案前坐下来,又翻了一遍那份物资清单,才合上文书,靠回椅背。
太累了。
好端端的李二干嘛把这事给他啊!
让段志玄做这个总管不好嘛?
他不会真的要给我吧?
温禾不禁苦笑。
说实话封不封侯他并不在乎,太早得到更高的爵位不是什么好事。
但李二突然这么急切,温禾总感觉他有什么阴谋。
算了,这种事情等会长安再说吧。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洮州城外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漫过来,一寸一寸地铺开,把那些整齐排列的甲胄镀上一层暗沉的金色。
旌旗在晨风中低垂着,还没有完全展开,但每一面旗都已经被晨露打湿了边角,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温禾站在校场前方的高台上。
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明光铠,铁片打磨得锃亮,护心镜在晨光中泛着一道刺目的白光。
腰间挂着一柄横刀,刀鞘是黑色的革制,上面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整齐排列的军阵上缓缓扫过。
步卒列成方阵站在最前方,长矛林立,盾牌叠成一道暗色的墙。
骑兵分列两翼,战马在晨光中打着响鼻,马蹄偶尔踏一下地面,溅起细碎的尘土。
辎重车和驮马队伍拖在最后面,驮马的背上已经捆好了水囊和冬衣,整整齐齐地码在那些灰黄色的脊背上。
温禾的目光从军阵的这头扫到那头,又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些仰望着他的面孔上。
那些面孔有年轻的,有沧桑的,有被边塞风沙磨得粗糙的,有带着战火留下的旧疤的。
晨光落在他们脸上,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激昂!
“隋末之时,中原大乱,吐谷浑趁火打劫,入境袭扰,烧杀掳掠,此仇不共戴天,如今吐谷浑人再犯我大唐边境,杀我百姓,辱我妇女,藐视天朝威严,前没有言,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随后再次提高。
“今日我等出征,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周遭蛮夷,攻守易形了,大唐兵威之下,寇可往,我亦可往!”
他的声音落下,赫然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发出一声长啸!
“大唐万胜!“
“大风!”
苏定方站在军阵最前方,举刀呐喊。
下一刻,全军将士齐声怒吼,声音如山呼海啸般从军阵前方翻涌起来。
有人举起了长矛,有人拍着盾牌,有人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有停。
“大风!大风!”
温禾站在高台上,看着面前那片正在欢呼的军阵。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到他都能听到自己耳朵里血液涌动的声响。
一种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冲得他喉头发紧。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到那阵欢呼声渐渐落下去,他才收回目光,朝军阵前方摆了摆手。
他转身走下高台的时候,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可惜了,他这一支队伍路途太远,火炮根本带不上。
所以这一次段志玄他们来也没有带火炮。
不过他倒是听说程知节那边带了五门炮,等汇合之后,说什么也得从他手里抠两三门过来。
他翻身上马,战马在他胯下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
他勒住缰绳,压了压马头,朝前方看了一眼。
苏定方和薛仁贵已经带着先锋军出发了,那三千骑兵的队列在晨光中拉成一条长长的灰线,沿着官道向西延伸,很快就融进了远处地平线上的薄雾里。
温禾没有多等。
“展旗!”
他拨转马头,朝中军的方向策马而去,身后的旗帜在晨风中翻卷着,红底黑字,上面绣着八个字———————赤水道行军总管温。
这还是洮州刺史早几日就准备好的。
虽然有拍马屁的嫌疑,但温禾欣然接受了。
“全军出发!”
鼓声从军阵前方传来,三通罢,大军开始移动。
旌旗展开,甲胄在晨光中流动成一片暗色的波浪,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旷野上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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