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咕噜……
湖底传来沉闷搏动,如巨兽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画舫木板嗡嗡作响。舱内烛火齐齐摇曳,焰心由黄转青,映得众人面孔青白交错。
二郎闭目,眉心太极缓缓轮转。他未睁眼,却已“看”清湖底真相——那并非妖物作祟,而是地脉深处,一缕被强行唤醒的“天人残念”正在苏醒。它源自李二郎坠界时撕裂的佛界缝隙,沉眠千年,如今被乔峰体内奔涌如江河的天人真气所激,又被慕容复刻意布下的“八方聚气阵”无意引动,终于破茧而出。
这残念无智无识,只余本能:吞噬、同化、回归。
它正以太湖为巢穴,疯狂抽取方圆百里地气、水脉、乃至生灵精魄,试图重塑一具可容纳天人之力的“伪圣躯”。
二郎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即逝。
他抬手,指尖向湖面虚划。
没有符咒,没有掐诀,只是一道纯粹意念,如刀锋划过虚空。
嗤——
湖面那幽绿螭吻虚影,自眉心至下颌,被一道无形裂痕从中剖开。裂痕之内,并非水光,而是翻涌的、粘稠如墨的混沌——那是尚未被此界法则完全消化的佛界本源之力。
虚影剧烈抽搐,发出无声尖啸。
紧接着,二郎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那对新生玉臂自袖中悄然显露,温润如玉,云纹流转,掌心向上托举,姿态竟与佛门“降魔印”隐隐相合,却又多了几分道家太初混元之意。
“镇。”
一字出口,声如洪钟,却非震动耳膜,而是直接撼动在场所有人神魂深处。
刹那间,湖面幽绿尽退,灰纱天幕如纸片般簌簌剥落。阳光重新倾泻而下,湖水澄澈如镜,倒映蓝天白云。连那沉闷搏动也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掐断了源头。
乔峰瞳孔骤缩,霍然起身,死死盯住二郎那对玉臂。他身为契丹血脉,体内天人真气最是敏感,此刻竟感到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战栗与臣服——那是比“敬畏”更原始、更本能的反应,如同草原孤狼遇见真正的苍穹之主。
慕容复手中玉扇“咔”一声轻响,扇骨崩开一道细纹。他面色苍白,声音却愈发平静:“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二郎收回双手,袖袍垂落,遮住玉臂。他端起案上清茶,吹开浮沫,浅啜一口,茶汤温润,回甘悠长。
“在下不过一介游方道士,偶经姑苏,见烟雨江南,心生欢喜,故而驻足。”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乔峰、慕容复、灰袍老者、青衫女子,最后落在舱角一株半开的白梅上,“诸位英雄,各怀绝技,各守一方。江湖浩荡,正需这般人物砥柱中流。”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钉:“只是……有些东西,沉睡久了,不该轻易惊扰。否则,非但江湖要乱,连这江南春色,恐怕也要染上几分血锈气。”
舱内寂静无声。
窗外,柳枝轻摆,新叶舒展,一滴雨珠自叶尖坠落,“嗒”一声,碎在湖面。
就在此时,舱外忽有急促蹄声由远及近,马嘶凄厉。一名燕子坞弟子撞开舱门,脸色惨白,扑倒在地:“公子!不好了!西山猎户……尽数疯癫!他们……他们啃食自己手指,还说……还说看见‘天上有龙在吃自己的影子’!”
慕容复豁然起身。
乔峰一步踏前,地面木板“咔嚓”裂开蛛网。
二郎却仍坐着,指尖蘸了茶水,在楠木案上缓缓画下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扭曲的、首尾相衔的环形,环内刻着八枚微小梵文,正中央,是一枚徐徐旋转的太极阴阳鱼。
画毕,茶水未干,符号边缘竟渗出丝丝缕缕的金色光晕,如活物般游走,最终隐没于木纹深处。
他抬眸,望向舱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平静无波:
“这才刚刚开始。”
湖风卷入,吹动他袖角,露出腕骨上一点细微金斑——那是青铜神树根须刺入皮肉留下的印记,此刻正随着呼吸,与远处西山地脉的搏动,悄然同频。
而千里之外,少林寺后山禁地,一口古井井壁之上,原本沉寂千年的《天龙八部图》壁画,其中“迦楼罗”画像的眼瞳,骤然亮起一线血红。
同一时刻,大理无量山巅,一座废弃剑冢深处,某柄断剑剑脊上,同样浮现出一枚微缩太极。
它们都在等待。
等待一个能斩断天龙四部宿命的人。
二郎端坐不动,仿佛只是个赏景的过客。
可他袖中,那对玉臂正缓缓握紧,指节泛起温润玉光,云纹之下,似有龙吟虎啸,隐隐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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