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
烟波浩渺,碧海无垠。
海风呼啸而过,卷起千丈波涛。
广袤无边的海洋深处,孤零零屹立着一座岛屿。
岛上奇峰林立,怪石嶙峋。
云遮雾绕,霞光映海,宛如一座漂浮在东...
湖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与初春草木清气。二郎立于画舫舷边,素袍微扬,逍遥巾下眉目清朗如远山初雪,不染尘嚣。他说话声不高,却如钟磬轻击,字字清晰入耳,竟压下了满船喧哗。
那侍女一怔,手中名册差点滑落——“蓬莱仙人”四字,既非门派,亦非俗号,更无江湖履历可查。她指尖微顿,抬眸细看,只见眼前书生双目澄澈,瞳底似有流光隐现,又似古井无波;额角线条温润,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可逼视的沉静气度。她心头莫名一跳,竟不敢再问,只低头将“海里蓬莱仙人二郎”七字记下,笔锋略顿,墨迹洇开一点淡青,像湖上浮起的一痕水痕。
四周江湖人却已哄然笑起。
“蓬莱仙人?怕是蓬莱醉仙罢!”
“读书读傻了,跑来混酒喝?”
“莫不是哪个私塾先生,误听消息,当真以为燕子坞开坛讲学?”
笑声未落,忽见船头玉扇轻点水面,涟漪荡开,慕容复唇角笑意不变,目光却已悄然扫来。他端坐于紫檀案后,膝上横着一柄乌木镶银短剑,剑鞘未启,寒意已浮。那一眼,并无讥诮,亦无轻慢,反倒如古潭照影,深不见底。他静静看了二郎三息,忽而颔首,声音清越:“既是仙人驾临,何须名录?请入舱中上座。”
满船哗然顿止。
众人面面相觑,连先前嗤笑者也噤了声。慕容氏以礼待客闻名天下,可从未对无名之士破此先例。更奇的是,慕容复这一礼,并非敷衍,而是袖袍微抬、腰脊微倾,姿态端肃如迎师长。那扇尖点水之后,竟有一道极细银线自湖面升起,蜿蜒盘旋,绕二郎足踝一周,随即消隐于袖底——竟是以精纯真气为引,暗布一道无形护阵,防人窥探其气机深浅。
二郎微微一笑,也不推辞,径直迈步登舟。靴底未触甲板,便有数片柳叶自岸边飘来,悬停半尺,托其足底,轻轻一送,人已稳落舱内。柳叶落地无声,化作青烟散去,只余一缕清芬。
舱内陈设极简:白玉案、素纱屏、青瓷香炉袅着冷松气息。两侧分列八张楠木席,已坐七人。左首首位空着,右首首位则是一位灰袍老者,颌下长须及胸,手持一根乌黑铁杖,杖头雕作龙首,双目半阖,呼吸绵长如古钟鸣响。他身旁坐着一名青衫女子,腰悬长箫,指节修长,指尖泛着淡淡青玉光泽,正以箫尾轻叩案沿,节奏分明,似在丈量人心脉动。
二郎刚落座,舱外忽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初起如裂帛,继而拔高九转,穿云裂石,震得湖面水波骤涌,远处芦苇齐伏。整艘画舫竟微微倾斜,舱顶悬珠簌簌轻颤。众宾客脸色齐变,有人手按刀柄,有人默运内力护住心神,更有几人额头沁汗——这啸声之中,竟含三重劲力:第一重震腑,第二重扰神,第三重直透泥丸,似要搅乱人之灵台清明。
唯有慕容复依旧端坐,玉扇缓缓合拢,扇骨轻敲掌心,发出“嗒、嗒、嗒”三声脆响,恰与啸声三重节奏严丝合缝。啸声戛然而止,湖面归寂,仿佛方才只是幻听。
舱门掀开,一人踏水而来。
他赤足,未踩舟楫,足底离水寸许,踏波如履平地。一身玄色粗布短打,肩阔背厚,肌肉虬结却不显蛮横,反透出金铁淬炼般的凝实。脸上疤痕纵横,最醒目的是左颊一道斜贯至耳的旧创,皮肉翻卷如蜈蚣,却无半分狰狞,只余一种沉郁的钝痛感。他腰间斜插一柄无鞘长刀,刀身黝黑,刃口不反光,唯在刀脊处刻着两个古篆——“断岳”。
此人未言,只朝慕容复抱拳,动作干脆如刀劈柴,毫无花哨。慕容复亦起身还礼,神色郑重:“乔兄来得正是时候。”
“乔峰?”
“北乔峰?!”
舱内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有人惊得打翻茶盏,茶汤泼在膝上犹不自知。
乔峰目光扫过众人,如鹰隼掠空,最后落在二郎身上。他脚步一顿,眼中精光暴涨,似有两团烈火轰然燃起。他并非看二郎面容,而是盯着其颈侧——那里衣领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其下皮肤之下,竟有极淡的玉色纹路若隐若现,状如云虎交蟠,随呼吸明灭。
他喉结微动,低声道:“阁下……身上有昆仑玉髓气。”
此言一出,满舱死寂。
昆仑玉髓,乃上古羽人炼体秘法所凝,非血脉嫡传不可承继,更非人间武学所能模拟。当今武林,只闻传说,未见实物。乔峰能一口道破,只因他幼时被少林高僧收养,曾于藏经阁最深处一本残卷《天人录》中见过图谱——图旁批注赫然写着:“羽人遗种,玉髓凝形,百劫不磨,万邪不侵。”
二郎垂眸,指尖轻抚袖口,那对新生玉臂虽隐于袍中,却自有微温流转,仿佛活物般应和着乔峰的气息。他抬眼,笑意温煦:“乔兄好眼力。不过‘昆仑玉髓’四字,恐是谬传。在下修的,不过是些粗浅导引之术罢了。”
乔峰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声震舱壁:“好!好一个‘粗浅导引’!”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喉而下,喉结滚动如雷,“乔某一生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一人,气机如渊如岳,偏又似水似雾,捉摸不定。阁下若称‘粗浅’,天下武学,岂非尽皆儿戏?”
他话音未落,舱外湖面忽起异象。
本已晴空万里,天穹却骤然阴沉。不是乌云蔽日,而是整个天空如蒙灰纱,光线黯淡如暮色提前降临。湖水由碧转青,继而泛起幽绿,水下似有无数磷火游移,勾勒出巨大而扭曲的轮廓——那是潜伏于太湖深处的古老水脉,此刻竟被某种意志强行牵动,隐隐形成一头盘踞千年的螭吻虚影!
慕容复脸色微变,手中玉扇倏然展开,扇面绘着一幅《燕子衔泥图》,此刻图中燕子双翅竟似欲振飞而出。他指尖疾点扇骨,低喝:“何方高人驾临?请现身一叙!”
无人应答。
只有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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