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个千年守尸鬼罢了!”
声音如洪钟大吕,横贯长空。
层层祥云之上,一头暗金色火麒麟踏火而行。
赤焰如霞,环绕周身。
火麒麟背上,端坐着一名头戴金冠、身披紫色法袍的年轻...
湖风微凉,拂过二郎素色衣袍,袖角轻扬,如云舒卷。
那侍女眉梢一挑,似笑非笑:“蓬莱仙人?阁下倒会取名。”她指尖在名册上轻轻一叩,“可有师承?可通拳脚?可识内息?若连三关都过不得,怕是要扰了公子清宴。”
话音未落,身旁两名佩刀汉子已悄然挪步半尺,手按刀柄,目光如钩,不露锋芒却暗藏机警——燕子坞的规矩,向来是宁可错拒百人,不可放纵一贼。
四周江湖客也静了一瞬。
有人嗤笑出声:“书生也配登船?莫不是来讨一碗酒喝,顺带吟两首酸诗?”
“嘘——你莫小声些。”另一人压低嗓音,“瞧他走路没半点声响,脚不沾尘,腰不塌肩不晃,这步法……不像练武的,倒像……练气的。”
“练气?”先前那人一怔,随即摇头,“江湖哪有练气这一说?又不是道观里打坐的老道士。”
二郎并未辩驳,只是抬眼,望向画舫深处。
慕容复正端坐于紫檀案后,手中玉扇半开,扇面绘着一只展翅白鹤,羽翎纤毫毕现。他目光沉静,看似在听人禀报,实则眼角余光早已扫过岸边人群,尤其在二郎身上顿了半息。
那一瞬,二郎亦微微颔首,似答礼,又似勘验。
便在此时,湖面忽起异动。
一道青灰色水线自芦苇丛中疾掠而出,快若离弦之箭,直扑画舫右舷!水花未溅,寒光已至——竟是一支三棱透骨钉,钉尾缠着半截乌黑蛛丝,丝线绷得笔直,另一端隐没于对岸垂柳阴影之中。
“有刺客!”家臣暴喝。
慕容复玉扇“啪”地合拢,身形未动,袖中却有一道银光激射而出,叮一声脆响,将透骨钉击偏三寸。钉子擦着船舷飞过,“夺”地钉入远处柳干,震得枝头水珠簌簌而落。
众人尚未回神,那蛛丝却骤然绷断!
“噗!”
蛛丝断裂处,一团灰雾无声炸开,浓而不散,顷刻弥漫三丈方圆。雾中影影绰绰,似有数道人形轮廓疾闪而过,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腐土与陈香混杂的腥甜气息。
“阴尸蛊雾!”一名白发老者失声惊呼,“是湘西五毒门的‘蚀骨瘴’!此雾能迷神智、蚀筋脉,吸入一口,半个时辰内四肢僵硬如石!”
话音未落,已有两名登船未稳的江湖客踉跄跪倒,面色发青,嘴角溢出灰白泡沫。
湖边顿时大乱。
“快退!闭气!”
“谁带了雄黄?快撒!”
“五毒门早被灭了十年,怎还有人使这邪术?!”
混乱之中,二郎依旧立在原地,衣袍不动,呼吸未乱。
他望着那团灰雾,眉心太极纹路悄然流转一圈,八枚天眼虽未全开,但额角隐现一点微光,映得瞳孔深处浮起一丝冷冽金意。
灰雾中,一道瘦长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披着破烂麻衣,脸上覆着半张剥下的蛇蜕,眼窝深陷,双目浑浊泛黄,手中拄着一根枯骨杖,杖首盘着一条僵死小蛇。他每走一步,脚下水汽便凝成细小冰晶,咔嚓作响。
“阿弥陀佛……”他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施主既称蓬莱仙人,可解得这‘七苦蚀魂阵’么?”
二郎终于开口,语声不高,却如钟磬撞入人心:“你不是五毒门残脉?不对……你是苗疆‘鬼蛊宗’遗孽,三十年前被焚于雷火岭,尸骨无存。你借阴煞养魂,以蛊虫续命,如今只剩半缕残魄,靠这蚀骨瘴遮掩气息,苟延至今。”
那人浑身一震,枯骨杖“咚”一声杵入甲板,裂开三道细缝。
“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二郎淡淡道,“但我认得你身上那股味道——腐骨粉、千足虫胆汁、还有一味……南诏古方《黑莲引》里才有的‘冥河苔’。此物生于地脉断口,百年一现,三年一枯,只在佛界坠落之地附近滋生。”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那人眉心:“李二郎坠世之时,曾在大理苍山劈开一道地裂,裂口之下,正涌出冥河苔。”
那人脸色骤然惨白,喉头咯咯作响,竟似被无形之手扼住。
“你……你怎知……”
“因为我也去过那里。”二郎抬手,掌心向上,一缕纯白雾气袅袅升腾,雾气之中,隐约浮现一株青铜小树虚影,“我在苍山断崖下,见过你埋的蛊坛。坛底刻着‘护法’二字,字迹与佛界碑文同源。”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慕容复手中玉扇缓缓垂下,扇面白鹤仿佛活了过来,羽尖微颤。
那蛊师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原来是你!难怪……难怪当年苍山雷劫之后,我埋的七具‘引路灯’傀儡,一夜之间尽数崩毁!原来是你动的手!”
他猛地撕下脸上蛇蜕,露出一张布满灰斑的脸,左眼已成空洞,右眼却燃起幽绿鬼火:“既然你识得‘护法’之名,那就该明白——李二郎未死!他只是沉睡!等的是天龙四部重聚之日!而你……”
他枯指猛然指向二郎:“你是天道符诏所召之人,是来阻止他的,还是……来助他归位的?!”
湖面水波陡然翻涌。
不是风起,而是地脉在震。
远处太湖深处,一座常年隐于云雾的孤岛,此刻竟微微晃动了一下。岛上古木摇曳,枝叶间隐约浮现出几道模糊金影,或持金刚杵,或托宝瓶,或结降魔印,或扬天鼓——正是天龙四部中“天众”法相雏形!
二郎却未看那岛一眼。
他只静静望着蛊师,忽然问:“你替他守了多少年?”
蛊师一愣。
“三十七年。”他下意识答。
“那你可知,李二郎沉睡之前,曾留下三道真言?”二郎声音极轻,“第一道:‘真气非武,乃渡劫之舟’;第二道:‘江湖非局,乃祭坛之壤’;第三道……”
他顿了顿,袖袍无风自动,身后隐约有赤白双光流转,似有灵真、灵妙二尸解仙法相隐隐欲现。
“第三道:‘若见蓬莱客,勿阻,勿欺,勿疑——彼为持钥者,亦为断锁人。’”
蛊师浑身剧震,右眼鬼火“噗”地熄灭,整张脸瞬间干瘪如纸。
他踉跄后退一步,枯骨杖“咔嚓”断裂,断口处爬出数条银鳞小虫,虫身一触空气,即化青烟。
“持钥者……断锁人……”他喃喃重复,忽然仰天长啸,啸声中再无半分怨毒,只剩无尽疲惫与释然,“原来……原来如此!我守错了方向……守错了三十七年……”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轰然溃散,化作漫天灰烬,随风飘散于湖面之上。
那团蚀骨瘴亦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湖面重归平静,唯余涟漪微荡。
众人呆立原地,如坠梦中。
方才还杀机凛冽,转眼竟如幻影消弭?那个神秘蛊师,竟因几句话便自行溃散?这书生到底是谁?
慕容复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袖,亲自走下船头,拱手一礼:“在下慕容复,久仰蓬莱仙人大名。方才若非阁下点破玄机,燕子坞恐已酿成大祸。请——上船一叙。”
他语气诚恳,毫无世家倨傲,反倒有种近乎谦卑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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