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子雄摇头。
“因你父左慈,曾是真君麾下‘水部巡江使’。”黄白声音低沉,“当年蛟患肆虐,左慈率三百水卒断尾堵漏,尸骨沉江。真君感其忠烈,以‘七坚之力’续其血脉,寄望后人承志——非为复仇,而为守江。”
左子雄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他自幼失怙,师尊只言“汝父殉职”,却从未提过半句“水部”“巡江”。此刻方知,自己每日握剑的手,原是握过江流的手;自己踏过的山路,原是父亲巡江的栈道。
洞外忽传来燕赤霞清越长啸,剑鸣如龙吟九霄。紧接着,左子雄感到脚下山岩微微震动,一股温热气流自地底涌上,沿双腿经络奔腾而上,直冲百会——那感觉,竟与岷江春汛时奔涌的脉动分毫不差。
黄白起身,青袍无风自动:“时辰到了。”
他指尖点向左子雄眉心,一点金光没入。刹那间,左子雄眼前景象陡变:山壁消失,代之以浩荡江流;洞顶化作苍穹星斗,北斗七曜灼灼生辉;自己双足所立之处,赫然浮现一座虚幻石台,台下万丈深渊中,幽绿鬼火如萤虫攒动,汇成一条扭曲巨脉,直通地心。
“闭目。”黄白喝道。
左子雄依言合眼。
“观想岷江。”
他照做。脑海中,江水滔滔,自雪岭奔来,穿峡谷,过平原,绕成都,最终没入云雾茫茫的岷山深处。
“再观想——江底有眼。”
左子雄心神下沉,穿透浑浊水流,看见江床裂开一道黑缝,缝中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正徒劳抓挠着上方岩层——那是被真君封印千年的幽泉眼,此刻正因白山老妖撼动阴界而微微搏动。
“现在,”黄白声音如洪钟贯耳,“以你七脉为渠,以分水节为钥,开闸!”
左子雄猛然睁眼。
他双臂张开,掌心向上,七道青色光脉自指尖喷薄而出,如七道活水,瞬间刺入洞壁。整座山腹轰然震颤,藤蔓寸断,岩层剥落,露出内里纵横交错的晶莹水脉——那竟是天然形成的“地下岷江”!
燕赤霞霍然转身,剑匣嗡鸣,七颗星斗虚影自匣中升起,悬于洞顶,组成北斗剑阵。
与此同时,黄白袍袖翻飞,十七元辰变化之术再启——这一次,他化作一头青鳞玄龟,背负八卦,缓缓沉入左子雄脚下地面。龟甲之上,符纹流转,竟与左子雄七脉光华严丝合缝。
“起!”黄白神念如电。
左子雄仰天长啸,声震山岳。
七道青光自地脉暴射而出,直贯云霄,在百里高空交织成一座巨大水轮。水轮中央,幽泉眼裂缝豁然洞开,却未喷出阴气——反有一道纯白光柱逆冲而上,如天河倒悬!
光柱之中,无数狰狞鬼面挣扎哀嚎,却被水轮碾碎,化作点点银辉,尽数没入黄白所化玄龟甲壳。
玄龟背上,太极图急速旋转,将银辉炼为纯粹水德真炁,再顺着左子雄七脉反哺其身。
左子雄感到骨骼噼啪作响,皮肉如被江水冲刷,旧伤尽愈,新力勃发。他低头,只见自己双手肌肤下,青色脉络已化作流动的星河。
“成了。”黄白神念传来,“幽泉眼已改逆流闸,白山老妖根基动摇。但他必不甘休……”
话音未落,洞外乌云压顶,阴风卷着碎石撞向洞口符箓。一张由万千枯骨拼成的巨大鬼脸浮现在山壁之上,空洞眼窝死死盯着左子雄手中分水节。
“小辈……竟敢窃我根基!”鬼脸发出地底闷雷般的咆哮,“白山之怒,倾尽三江也难洗!”
黄白所化玄龟昂首,龟甲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其中盘坐的真身。他指尖一划,左子雄腕上青脉顿时燃起金色火焰——那是以水德真炁为薪、以七坚之力为焰的“逆流真火”。
“告诉白山老妖。”黄白声音平静无波,“此火不焚肉身,专炼阴魂。他若再犯,下次烧的,便是枉死城的基石。”
鬼脸发出一声凄厉尖啸,轰然炸散。
山风骤停。
月光重新洒落洞口,照亮左子雄掌心——那枚分水节上,暗红血珠正缓缓旋转,映出七颗微小星辰,熠熠生辉。
左子雄抬头,看向黄白:“仙长,接下来……”
“接下来?”黄白收了玄龟法相,青袍飘然,“去成都。”
左子雄一愣:“成都?”
“真君神祠,在锦江畔。”黄白眸光深邃,“白山老妖既失幽泉眼,必转攻香火——他要毁掉真君在阳世的最后一座道场,断其信仰根基。我们去,不是护庙,而是……替真君,接香。”
洞外,燕赤霞收剑入匣,剑鸣渐歇。
远处,宁采臣在另一处山坳中翻了个身,梦中喃喃:“……收账……明日……要收账……”
山风拂过,带来一丝湿润暖意。
春汛,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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