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石门轰然破碎,乱石飞溅,烟尘如潮水般向四周翻涌而出。
聂人王与断帅同时握紧兵刃,体内真气急速运转,刀意与剑气交错纵横,将迎面飞来的碎石尽数震开。
沉缓的蹄声从烟尘深处传来...
左子雄闻言一怔,眉心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匣边缘,半晌才低声道:“仙长要见……七郎真君?”
黄白盘坐于蒲团之上,身前青玉丹炉正缓缓蒸腾出一线清气,绕指三匝而散。他眉心太极图徐徐轮转,映得洞壁符箓幽光浮动,仿佛整座山腹都在呼吸吐纳。
“不是他。”黄白声音平静,却如古钟轻叩,“树妖姥姥临死前嘶吼‘白山鬼王不会放过你’,其意非虚。那白山老妖既敢称王,又踞枉死之城,必非寻常阴司鬼吏——他背后,当有更高执掌者默许,甚至授意。”
左子雄瞳孔一缩,下意识望向洞外。夜风拂过藤蔓,沙沙作响,似有无数耳目潜伏于山影之间。
“仙长是说……七郎真君?”他声音压得更低,“可七郎真君乃治水功德神,受万民香火,统摄川蜀水脉,岂会与阴间鬼王暗通款曲?”
黄白垂眸,指尖一弹,青玉丹炉中倏然跃出一缕青焰,在半空凝而不散,幻化成一张残缺地图:岷江奔涌,都江堰如龙脊横贯,鱼嘴分水,飞沙堰泄洪,宝瓶口锁喉……最后,青焰延伸至一处幽暗断崖——崖底深不可测,雾气翻涌如墨,隐约可见一座歪斜石碑,上书“枉死界门”四字,字迹被苔痕啃噬大半。
“此地,便是阴阳交界最薄弱处。”黄白道,“七郎真君治水千年,所辖不止活水,亦镇阴流。都江堰不单导洪蓄灌,更以‘分、引、排、控’四法,截断地下阴脉,使枉死城浊气不得逆冲阳世。此乃隐秘功德,百姓不知,香火不显,却比庙宇金身更重三分。”
左子雄呼吸微滞。他自幼随师习法,只知七郎真君敕令雷部、驱瘟除煞、护佑农桑,却从未听闻这等深埋地底的镇阴之功。原来所谓“治水”,竟是以山川为阵、以江河为链、以民心为薪,日日焚烧阴秽,夜夜镇压冥潮。
“可若真君早已察觉白山老妖僭越……为何不出手?”左子雄喃喃。
黄白抬眼,目光如电:“因他动不得。”
洞内烛火猛地一跳。
“七郎真君位格已定,受天庭敕封,掌水德权柄,行人间正道。一旦擅离本职,介入阴司争斗,即犯‘越界渎职’之律。天庭虽远,监察不绝——雷部巡天使、太阴星君、酆都判官皆有录籍。真君若亲下枉死城擒妖,非但自身道果动摇,更将牵连蜀地数百万生灵水运崩解,旱涝失衡,赤地千里。”
左子雄额角渗出细汗。他忽然明白,为何聂小倩只提师承,却不言真君近况;为何燕赤霞听闻“七郎”二字,神色肃然却不追问——有些真相,不是不能说,而是说出口,便是一道催命符。
“所以……仙长欲借真君之名,行真君不能行之事?”左子雄声音发紧。
黄白颔首:“非借名,乃借势。”
他袖袍轻扬,青玉丹炉中青焰骤盛,竟在空中凝成一道虚影:一名紫袍玉冠、腰悬双锏的威严神将踏浪而立,足下江水翻涌成八卦状,左手托印,右手持符,眉宇间既有禹王疏浚九河之坚毅,又有老君炼丹炉火之沉静。虚影未语,洞中空气已如凝汞,连燕赤霞在外练剑时的破风声都悄然湮灭。
“这才是七郎真君真形。”黄白道,“你所见聂小倩施展的雷法,实为真君所授‘水火同源’之变——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火能焚物亦能淬器。雷者,水火激荡之极也。故她雷法凌厉,却总带三分润泽之意,劈鬼不伤草木,震魂不毁屋舍。”
左子雄怔怔望着那尊虚影,喉结滚动:“可……如何借势?真君既不能亲临,又怎肯授法予外人?”
黄白嘴角微扬,指尖在虚空一点。
青焰虚影忽而裂开一道缝隙,从中飘出一枚青铜符节——非金非玉,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水纹篆字,中央嵌着一滴凝固的暗红血珠,如朱砂点睛。
“此乃七郎真君当年斩蛟时,取岷江龙髓、夔牛骨、巴山雷竹所铸‘分水节’。持节者,可于蜀地境内调用三成水脉之力,亦可……借真君一缕神念附体,临机决断。”
左子雄倒吸一口冷气:“真君竟将此物……”
“非赠予我。”黄白目光如渊,“而是交付于‘应劫之人’。”
洞内霎时寂静。唯有青焰在符节上轻轻跳跃,映得那滴暗红血珠如心跳般明灭。
左子雄脑中电光石火——聂小倩师承七郎真君法脉,却只修符咒雷法;燕赤霞佩剑匣、御宝剑,却从不提师门;宁采臣看似书生,却在树妖幻境中未被迷魂……而自己,自幼被师尊以“七坚之力”秘法锻体,筋骨强韧远超常人,却始终不知这“七坚”究竟何指。
他忽然想起黄白初见自己时那句:“略懂一二。”——那时以为谦辞,如今方知,是真未将自己放在眼里。直到此刻,才真正审视他。
“仙长……”左子雄声音干涩,“您早知我身负真君所授‘七坚之力’?”
黄白不答,只将分水节推至他面前。青铜符节触手冰凉,却有一股温润脉动自掌心直抵心口,仿佛握住了一条沉睡的江流。
“七坚,非指筋骨七处。”黄白终于开口,“乃指‘七脉通江’——任、督、冲、带、阴维、阳维、阴跷。真君以岷江七支流为引,将水德真炁封入你周身经络,使你天生可感地脉走势,可辨阴气源头,可承三成水力而不溃。此非术法,乃活体阵枢。”
左子雄浑身一震,下意识按住自己右腕——那里皮肤之下,隐隐浮现出一道淡青脉络,如溪流蜿蜒。
“所以……您让我同行,并非要我斗法,而是要我……做阵眼?”他声音发颤。
“不错。”黄白目光如炬,“白山老妖既以枉死城为巢,其根基必系于阴脉。而阴脉之源,恰在岷江古河道之下——那是真君当年以神力封印的‘幽泉眼’。若强行破之,阴气倒灌,蜀地将成泽国鬼域。唯有一法:以活人为引,借分水节之力,将幽泉眼改造成‘逆流闸’,反引阴气入阳火丹炉,炼其形、销其魄、断其根。”
左子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忽然懂了黄白为何不杀宁采臣——那书生虽弱,却是“纯阳未泄、心性至诚”之躯,可为引火媒;也懂了为何留燕赤霞护法——此人剑匣藏真雷,剑鞘刻北斗,正是镇守丹炉外坛的七星剑阵枢机。
他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剑匣,双手捧至黄白面前:“仙长,左某愿为阵眼。”
黄白接过剑匣,指尖抚过匣面北斗七星刻痕,忽而轻笑:“你可知,真君为何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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