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西端碗的手微微发颤。药汁表面浮着一层薄薄油星,映出他扭曲的倒影。他忽然想起幼年随父亲习武时,老人总让他劈开同一段朽木——劈第一刀,木屑纷飞;劈第十刀,木纹绽裂;劈第一百刀,木心深处竟渗出蜜色树胶,甜香扑鼻。“朽木藏蜜”是道场祖训,意为至暗处亦有生机。可眼前这“蜜”,得用鬼杀队的刀锋去凿,用紫藤花的毒雾去逼,用无数陌生人的命去垫——他如何能伸出手?
窗外忽有鸟鸣,清越短促。纪彰耳尖微动,倏然抬首。几乎同时,屋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极轻,却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滞涩感——像有人屏息挪动时,靴底碾碎了腐叶。
“谁?”有一郎霍然起身,抄起门边柴刀。
纪彰却摆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刚被雨水洗过的竹林。竹叶尚滴着水,其中一片却毫无征兆地自行滑落,“嗒”一声轻响坠地。那声音太准,准得不像风动。
“是鬼。”纪彰声音平淡,仿佛在说“天要下雨”。
夏西脸色霎时惨白:“不可能!这山里……”
“你父亲采药走的鹰愁涧,”纪彰打断他,指尖在木剑鞘上划出一道浅痕,“那条涧底,三年前埋过七具樵夫尸骸。官府报的是‘失足坠崖’,可尸检记录上,七人喉管皆被利齿贯穿,创口呈三角形,牙距……”他比出两指宽度,“恰好是‘响凯’的牙印。”
有一郎如遭雷击。响凯——镇上茶馆说书人讲过的恶鬼名号,专食樵夫与采药人,因喜在杀人前以指甲刮擦岩石,发出“咔…咔…”的瘆人声响而得名。
“它盯上你们了。”纪彰直视夏西,“不是因为你家穷,而是因为你家有‘火种’。”
“火种?”
“你妻子病中咳血,血里带微量鬼血毒素——她被‘响凯’擦伤过,却未变鬼,只成病躯。”纪彰目光扫过无一郎瘦弱的手腕,“而你次子,天生对毒物感应敏锐。昨夜他偷偷尝了你父亲采回的鬼面苔,舌苔发黑三时辰,却未呕血……这种体质,鬼血难侵,反能炼化毒素为己用。”
无一郎茫然舔了舔嘴唇:“有点苦……像嚼了烧焦的松脂。”
夏西踉跄后退半步,撞上药柜,几包草药簌簌滚落。他忽然记起妻子初病那日,曾指着窗外竹林说:“那片叶子,怎么绿得发黑?”——他只当是雨前阴气重,未曾细想。
竹林再无声响。可所有人脊背都绷紧如弦。纪彰却缓缓将木剑插回鞘中,转身走向灶台,揭起药罐盖子:“趁热喝。药效发作前,你还有两个时辰做选择。”他舀起一勺乌黑药汁,递向夏西,“选A:明日此时,我带走你妻子赴蝶屋,你留下照顾孩子。选B:你随我入鬼杀队,领甲等剑士俸禄,妻儿迁入无限城附属村落,由蝶屋医师常驻照看。选C……”他顿了顿,舀药的手悬在半空,“你拒绝一切。三日后,响凯会循着你妻子血气而来。它啃食活人前,总爱先折断孩子的手指——听那‘咔嚓’声,像嗑瓜子。”
药勺边缘滴下一滴浓汁,落在泥地上,嗤地腾起一缕白烟,蚀出个小坑。
有一郎盯着那小坑,指甲深深掐进柴刀木柄。他想起昨日弟弟蹲在屋角数蚂蚁,忽然指着某只举着米粒的工蚁说:“哥哥你看,它腿断了,可还在搬。”——那时他笑骂弟弟胡说,可此刻低头,自己掌心赫然有道未愈的旧伤,正是去年替母亲挡开滚落山石时被碎石划破,至今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
无一郎却拽了拽纪彰衣角:“欧尼酱,响凯……它怕不怕紫藤花?”
纪彰垂眸看他,眼神第一次有了温度:“怕。紫藤花毒,是它血脉里刻着的烙印。”
小孩立刻转身,踮脚从药柜最高层抱下一只蒙尘陶罐——里面是晒干的紫藤花穗,淡紫色花瓣蜷曲如蝶翼。“爸爸去年晒的!说能驱虫!”他献宝似的捧到纪彰面前。
纪彰接过陶罐,指尖抚过干燥花瓣:“你父亲早知道山里有鬼。他晒紫藤花,不是驱虫。”他掀开罐盖,抓出一把干花,迎着窗光摊开手掌。阳光穿透薄瓣,在他掌心投下细碎紫影,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是在等一个,能点燃它的火种。”
夏西终于跌坐在地,药碗脱手,乌黑药汁泼洒在青砖上,蜿蜒如一道绝望的河。他望着妻子安详的睡颜,望着儿子们绷紧的脊背,望着纪彰掌心那抹脆弱又执拗的紫。灶膛余烬将熄未熄,最后一簇火苗挣扎着,映得他瞳孔里光影明灭。
“我选B。”声音嘶哑,却像劈开冻土的第一道犁沟。
纪彰颔首,将干紫藤花尽数倾入药罐,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质小瓶,拔开塞子,倾入几滴澄澈液体——瓶身刻着细密藤蔓,内里液体遇热即化,蒸腾起淡紫色薄雾,袅袅缠绕药汁,竟使那浓黑药汤泛起幽微紫光。
“这是‘藤心露’,”他盖上罐盖,推向夏西,“喂你妻子服下。半个时辰后,她会咳出黑血块,那是肺中积毒。之后三日,高热退尽,咳喘止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子三人,“鬼杀队不强人所难。但从今日起,时透家,已是鬼杀队薪火所系之地。”
窗外,最后一滴雨坠在竹叶上,碎成八瓣。竹林深处,某片叶子无声翻转,露出背面被利爪划出的新痕——三道平行血线,尚未凝固,在暮色里泛着湿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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