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清晨，研究所的各项工作总算是停了下来。
即便是有着高速再生能力的珠世。
在接连几天不眠不休的研究后，精神上也会感觉到一种靠再生都无法磨平的疲惫。
而此刻，月光尚未褪去。
...
屋檐滴水声渐渐慢了下来，雨势渐歇，屋内药香却愈发浓稠，混着炭火微熏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沉淀。时透夫人额上汗意退去，呼吸绵长而匀净，眼皮底下眼珠不再不安地滚动——这是她病中少有的安稳时刻。有一郎跪坐在榻边，手指无意识捻着母亲枯黄发梢，目光却频频扫向斜倚在门框旁的纪彰。那男人正低头擦拭刀鞘，动作舒缓，仿佛刚才施针换药、采药煎汤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影子。刀鞘上浮雕的紫藤纹路被擦得发亮，映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像一截凝固的月光。
无一郎蹲在灶台前，小手捧着纪彰给的糖果纸，反复摩挲着上面印着的金色鹤纹。他悄悄把糖纸对准窗棂透进来的光，看那鹤翅边缘泛起虹彩。“欧尼酱……真的会治好妈妈吗？”他声音很轻，几乎被灶膛里柴火噼啪声吞没。
纪彰听见了，没抬头，只把擦净的刀横搁在膝上，拇指缓缓拂过刀镡：“病根在肺里，像山涧淤积的腐叶，不除尽，春水一涨就又漫上来。”他顿了顿，“你父亲熬的药，是引水疏渠；我开的方子，是挖掉烂根。但烂根底下埋着的毒——得靠蝶屋的雾，或是珠世大人的药粉，才能彻底焚尽。”
有一郎猛地抬眼：“蝶屋？珠世大人？”这两个词像两颗冷石子砸进他心里。他听镇上逃难来的流民提过蝶屋——鬼杀队专治剑士伤患的医所，传闻里能接断骨、续筋脉，连被鬼咬过的人都有活下来的。至于珠世……他只在父亲翻旧书时瞥见过这个名字，旁边朱批写着“异人”“非敌非友”“通阴阳之术”，字迹已褪得发灰。
纪彰终于抬眸，视线掠过有一郎绷紧的下颌线，落向他身后墙上挂着的旧木剑。那是时透家祖传的练习剑，剑鞘斑驳，刃口钝得连竹片都削不利索，却仍被擦得一尘不染。“你总以为鬼杀队拉人入伙，是为了送他们去送死。”他声音不高，却像把薄刃，精准切开屋内弥漫的犹疑，“可你知道去年蝶屋收治了多少重伤员？一百七十三个。活下来一百六十九个。剩下四个……是被‘猗窝座’亲手折断脊椎，连珠世大人都说，那伤法，是故意要人活着受罪。”
有一郎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想起前日父亲从山坳背回的那只野猪——脖颈处三道爪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如撕裂的布帛，可那野猪竟还喘着气，在泥地里拖出半里血痕才断气。父亲当时喃喃道：“这伤……不像兽类留下的。”
纪彰起身，走向墙边，指尖轻轻叩了叩那柄旧木剑：“你练剑多久了？”
“六年。”有一郎答得极快，像本能反应。
“每日几遍？”
“晨昏各三十遍劈斩，午后百次突刺。”
“用什么练？”
“青竹削的剑尖，缠三圈麻布。”
纪彰忽然伸手，一把抽出了木剑。动作快得只余残影，剑身却稳如磐石。他反手一抖，剑尖猝然点向有一郎眉心——并非攻击，而是悬停，距离皮肤仅半寸，气流微颤。有一郎全身僵住，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忘了。那一点寒芒，比父亲砍柴时斧刃映的日光更刺眼，比山崖坠石更令人心悸。
“你父亲教你劈柴的力道，教你辨草药的苦辛，教你熬药时火候的分寸。”纪彰收回剑，剑尖垂地，声音沉静，“可没人教你怎么让这力道，穿过恶鬼的皮肉，直抵它心脏里跳动的污秽核心。你每天挥剑百次，却不知为何而挥——是为护住灶上煮粥的锅，还是为护住榻上咳嗽的母亲？”
有一郎嘴唇发白，手指死死抠进掌心。他想反驳，想说“当然为了母亲”，可话到舌尖却卡住。因为昨夜母亲咳醒，他摸黑去端水，看见父亲蹲在院中，就着月光用匕首刮削一种墨绿色苔藓，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袖口磨出毛边，而匕首刃上，分明沾着暗红近褐的血渍——不是人血，也不是兽血，那颜色太深，干涸后泛着铁锈般的哑光。
“你父亲昨天在鹰愁涧采的‘鬼面苔’，”纪彰似知晓他心中所想，“那苔藓只长在被鬼血浸透三年以上的岩缝里。他认得出来，说明他早知道山里有鬼。可他没告诉你们，因为他不想让你们夜里听见风声就发抖，不想让你们吃一口饭都要先看碗底有没有倒影。”
无一郎突然站起身，小跑到纪彰脚边，仰起脸：“欧尼酱，你能教我认苔藓吗？”
纪彰弯腰，捏起他一缕软发：“认苔藓没用。得先认得清，自己手上沾的究竟是柴火灰，还是鬼血。”
灶膛里余烬噼啪爆开一朵小火花。时透夏西端着新煎的药碗进来，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角细纹。他看见儿子们沉默的侧影，看见纪彰手中那柄家传木剑，也看见妻子枕畔散落的、被纪彰随手画在废纸上的两副药方——字迹凌厉如刀刻，药名却古怪：“鱼腥草三钱，加‘紫藤雾凝露’半盏；枇杷叶五片，佐‘愈骨散’三分……”最后还添了一行小字：“忌食生冷，忌悲泣，忌见血。”
“先生……”夏西嗓音沙哑，“这‘紫藤雾凝露’，可是蝶屋特制？”
“嗯。”纪彰接过药碗，手腕一翻，药汁竟未溅出半滴，“产屋敷当主每月拨给蝶屋三桶紫藤花露，蒸馏七次，取其最烈一层。一盏露，可消三日高热，镇七日咳喘。”他转向夏西，目光锐利如淬火之刃，“你若真不愿加入鬼杀队，明日我就启程回蝶屋。但你妻子这病，拖不过二十日。细菌在肺里繁衍如野火，烧尽气血，蚀穿肋骨——到那时，便是珠世大人亲至，也只来得及给她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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