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直安静立于他身后的江子衿，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缕柔白月华，轻轻点在他眉心。那点月华如露珠滚落，无声渗入皮肤，刹那间，顾家安只觉眉心微凉，继而一股浩渺清宁之意如春水漫过心田——不是灵力灌注，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确认”。仿佛天地以月华为印，在他神魂深处，烙下了一枚名为“丰稷”的契约。
莲莲飞到他身边，小手拽住他衣袖，仰起脸，眼中没有离别的愁绪，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澄澈：“主人要去京城，莲莲也要去。驱虫草的种子，得亲自交给农部的老农伯伯们看；新育的土豆苗，得亲手栽进皇家御田；还有……”她顿了顿，小手指向远处炊烟，“小虎说的糖糕，得让他第一个尝。”
小虎立刻蹦跳着跑来，一把抱住莲莲的小腿：“我也去！我要看皇宫里的大金砖！还要跟国师爷爷学怎么把稻子变成星星！”
小白甩着尾巴踱步过来，尾巴尖儿勾住顾家安腰间的储物袋袋口，语气懒洋洋却带着不容置疑：“天工坊的曲辕犁改良图样，我昨儿画好了，得当面交给工部侍郎。还有，新配的驱虫草气引粉，第一批试用田，得选在太液池西岸——那儿风水好，虫子多，效果显。”它眯起眼，瞥了眼江子衿，“仙子姐姐，您那月华，借我一缕？给新犁开个光？保准不生锈。”
江子衿唇角微扬，指尖再次凝聚月华，这次却分出三缕，一缕缠上莲莲手腕，一缕绕住小虎颈项，最后一缕，如丝如缕，轻轻系在小白高高翘起的尾巴尖上。月华流转，莲莲腕间浮现金色莲纹，小虎颈间隐现稚拙稻穗，小白尾尖则跃动着一点不灭银星。
顾家安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笑了。他抬手，不是去接那份来自帝都的敕令，而是伸向身后——江子衿会意，将一只素手放入他掌中。他五指收拢，将那微凉而坚定的手牢牢握住，然后，牵着她，向前一步，踏出了这片浸透汗水与希望的试验田。
脚下，泥土温厚依旧。身后，镰刀挥舞的声响重新响起，比先前更响亮，更欢畅，汇成一片金浪翻涌的潮声。田埂上，那位送镰刀的白发老农默默解下草帽，深深对着顾家安与江子衿的背影，弯下了他一生未曾轻易弯曲的脊梁。他身后，乌泱泱的农夫们，也无声地、整齐地，俯下了身。
就在此刻，天幕彻底沉落，星子初升。常人不可见的淡金色气运，骤然浓烈如实质的河流，自天穹倾泻而下，不再如春雨般细密，而是奔涌浩荡，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尽数汇入这片刚刚完成第一次收割的稻田！金浪翻涌，与地上真实的稻浪交叠、共鸣。八方之上，八大皇朝气运神兽同时昂首，它们巨大的身影在星辉中愈发凝实，龙吟、凤唳、虎啸、龟鸣……八种古老的音律交织成网，织就一张覆盖九州的恢弘图谱。图谱中央，赫然是一株拔地而起、通体鎏金的巨稻虚影，稻穗垂落，每一粒谷实，皆化作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而在这片被气运金河反复涤荡的田心，一株无人注意的驱虫草，在夜露浸润下，悄然绽放出一朵细小的、泛着银辉的白色小花。花蕊深处，一点微光，如心跳般，稳定地、搏动着。
次日卯时，民治署外，一辆朴素无华的青蓬马车静静候着。驾车的是位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车辕上斜插着一柄未出鞘的朴刀，刀鞘古旧，却隐隐透出肃杀之意。车厢内，莲莲已将数十个精心缝制的布囊摆好，每个布囊上都绣着不同作物的图案：水稻、小麦、土豆、驱虫草……小虎趴在窗边，怀里抱着一罐刚炒好的糖豆，噼啪嚼得正香。小白蜷在角落，尾巴尖儿上那点银星，正随着呼吸明灭，它爪下压着一卷摊开的图纸，墨迹未干。
顾家安扶着江子衿登上车厢，自己最后一步跨入。就在车帘即将垂落的瞬间，他侧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在晨光中泛着湿润光泽的试验田。田埂上，张居志、李青玄、司空惊蛰等人静静伫立，身后是黑压压的农夫，他们没说话，只是将手中崭新的镰刀，刀锋朝上，高高举起。刀锋映着初升朝阳，万点金芒，汇成一片沉默而磅礴的海洋。
顾家安抬手，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车轮启动，辘辘声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内，江子衿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几茎伶仃的兰草。她将素帕覆在顾家安额前，指尖微凉，动作轻缓。帕下，昨日那点金色稻谷印痕，正随着马车前行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无声搏动。
莲莲凑近，小手贴上车窗，窗外，民治署的界碑渐渐远去，界碑旁，几株早开的野菊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主人，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
顾家安放下素帕，抬眼。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人间没有粮食。是第一位农神，用自己脊骨化为犁铧，以心血为墨，以筋脉为绳，在荒芜大地上，犁出了第一道沟壑。沟壑里，长出了第一株稻穗。”莲莲转过头，小脸在晨光里晶莹剔透，眼中映着窗外流动的青山与田野，“后来，人们说，那道沟壑，就叫‘丰稷’。”
她顿了顿，小手从车窗收回，轻轻按在自己小小的心口位置，那里，金色莲纹正散发着温润的微光。
“所以啊，”她仰起脸，对着顾家安，也对着身边静默如画的江子衿，绽开一个无比清澈、无比郑重的笑容，“‘丰稷’司事，从来就不是管地的官。是……替大地，记账的人。”
马车驶过山坳，前方，帝都巍峨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车轮滚滚，载着青禾的微香、泥土的厚重、孩童的糖香，以及一整个时代悄然拔节、无可阻挡的，磅礴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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