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倾身向前,鼻尖几乎触到她额角:“我就把它补上。用七种颜色补。”
阮深深闭上眼。耳边是空调低鸣,鼻尖萦绕着桂花糕微甜的气息,还有他衣领间淡淡的松针味——那是宁宁阿姨今早塞给他的青城山野生松脂皂的味道。她终于松开手,接过那小块桂花糕,舌尖尝到一丝苦涩回甘。
“松脂皂的苦味,”她含糊道,“比你撒谎时的语气淡。”
江溯没否认。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张泛黄旧照:七个人挤在青城山索道站台,OuO正踮脚往他肩膀上挂野花环,万山思举着相机笑出酒窝,温知白在后排悄悄比耶,聂观澜指着远处山脊讲解地质断层,而阮深深站在最左边,仰头望着飞过头顶的苍鹰,发丝被山风扬起,像一面小小的旗。
“这张照片,”江溯拇指抚过屏幕,“是我们第一次集体出游。那天你摔进泥坑,OuO笑话你像只落汤鸡,你追着她满山跑,结果两人一起滚进蒲公英丛里。知白蹲下来帮你擦泥巴,万山思递来创可贴,聂观澜默默记下你摔跤的坡度参数说要改良护栏设计……”
阮深深盯着照片里自己狼狈却灿烂的笑脸,忽然问:“那天你偷偷拍了多少张?”
“三百二十七张。”江溯坦然道,“删掉三百二十六张,留这一张,是因为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整个青城山的光。”
浴室水汽终于散尽。窗外霓虹流淌成河,映在阮深深瞳孔里,碎成七点微芒。她慢慢嚼着桂花糕,咽下最后一口,抬眼时目光澄澈如洗:“所以……七等分不是分蛋糕,是搭一座桥?”
“嗯。”江溯点头,“每块砖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OuO负责砌拱券,万山思设计排水渠,知白计算承重系数,聂观澜校准地基方位,而你——”他指尖点了点她心口,“负责在桥中央刻下第一道年轮。因为只有你,能把所有人的温度,熬成同一炉釉。”
阮深深没说话。她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十年前青城山采风时被松针划伤的。她抓起江溯的手按在那道疤上,力道不容挣脱:“现在,你给我画下来。用七种颜色。”
江溯喉结微动,从裤兜摸出随身携带的炭笔。笔尖悬在皮肤上方半寸,迟迟未落。阮深深闭上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蝶翼般的影:“画吧。画错了也没关系……反正桥还没完工,我们有的是时间,重画七百遍。”
炭笔终于落下。第一笔是OuO最爱的樱草粉,第二笔是万山思围裙上的靛青,第三笔是温知白眼镜片折射的银灰……当第七笔钴蓝即将覆盖旧疤时,阮深深忽然睁开眼:“等等。”
她抓过江溯的左手,用炭笔在他小指关节画下同样形状的疤:“这道,归你。以后每次牵我的手,都得先跨过自己的印记。”
江溯看着自己指节上新鲜的炭痕,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惊起窗外栖息的夜鹭,扑棱棱掠过霓虹灯河。阮深深伸手抹掉他眼角笑出的泪光,指尖沾着炭灰与水汽,在他脸颊留下淡淡灰痕:“别哭。七个人的桥,不该有眼泪。”
“不是哭。”江溯握住她手腕,将那道炭痕轻轻按进自己皮肤褶皱,“是下雨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雨。雨丝斜斜掠过玻璃,在霓虹映照下化作流动的彩带。阮深深靠在他肩头,听他胸腔里传来稳定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而精密的计时器,正默默校准着七个人的晨昏。
手机在洗手台震动。OuO发来新消息,配图是张焦黑蛋糕胚:“救命!这次真的糊了!不过江溯说糊的蛋糕更好吃…(附赠舔嘴角奶油九宫格)”
阮深深没回。她把手机倒扣在台面,指尖抚过江溯小指上那道炭笔疤,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骗我。”
“哪句?”
“你说只删掉三百二十六张照片。”她侧头看他,唇角微扬,“可我手机里,有三百二十八张备份。”
江溯一愣,随即笑得更深。他抬起那只画着炭痕的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湿发:“那正好。第七百二十九张,我们下次去老君阁拍。”
雨声渐密,敲打窗棂如鼓点。阮深深望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忽然觉得那不是雨,是七道溪流正从山巅奔涌而下,终将在桥下汇成同一条河——河床是旧日岁月,河水是未竟时光,而河岸站着七个名字,正把余生,一寸寸铺成通往彼此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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