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弯腰，从他枕下抽出半块黑炭，在门板上写了个“枣”字，又添两笔，成了“查”。他直起身，对大夫道：“今儿起，医馆熬药，柴火只准用枣木炭。凡熏晕者，醒来先闻此味，能分辨者，明日发双份口粮。”

大夫愣住：“这……有何讲究？”

“火油混了陈年枣蜜才烧得这么旺。”许元拂袖，“昨夜巷道里飘的甜腥气，是突厥人把蜜糖熬化掺进火油里，为的是让火油更粘稠，附着在甲胄上烧得久。能闻出这味儿的，肺腑没被浓烟蚀伤，还能上城墙。”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百姓抬着具焦尸奔来，尸身蜷缩如虾，十指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嵌着碎瓦片。领头的老汉跪在许元面前，额头磕出血：“使君！这是我孙儿！昨夜他嫌家里闷，溜去西门看热闹，再没回来！他才十六啊！”

许元蹲下，掰开尸体紧握的右手。掌心赫然捏着半枚铜钱，钱面被火燎得发黑，可“开元通宝”四字仍可辨认，只是“元”字右上角缺了一小块——那是沙州铸钱监特有的残缺标记，只出现在去年秋后新铸的十万枚铜钱里。他翻过尸身，后颈处一道细长割痕，皮肉外翻，创口边缘整齐，绝非火烧所致。

“谁抬来的？”许元问。

老汉抹泪：“西市卖胡饼的阿大，说看见我孙儿往西门跑，顺手塞给他两文钱买饼……”

许元霍然起身：“阿大呢？”

“在……在后巷补锅。”

许元大步往后巷走，谢珩派来的亲兵小跑着追上来：“使君！秦茂那边出了岔子！”

“说。”

“那俘虏逃出去后，突厥营地派了三队哨骑追他，可刚出十里就折返了。方才探子回报，咄吉亲自点了五十骑，往黑石滩方向去了！”

许元脚步不停：“传令，北门八百守军，半个时辰内全部换上突厥皮甲，佩弯刀，背箭囊，但不准戴毡帽。”

亲兵一怔：“这……是诈营？”

“不诈营。”许元拐进后巷，目光扫过一排补锅摊，“是让他们以为，咄吉的千夫长，昨晚根本没死。”

巷子尽头，阿大正蹲在炉火前补一只铁锅。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右手腕上缠着褪色红绳，见许元来了，慌忙起身，膝盖撞翻了铁砧，几枚铜钉叮当落地。许元弯腰捡起一枚，铜钉尖端泛着幽蓝——那是淬了乌头汁的痕迹。

“阿大。”许元把铜钉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你给多少人补过锅？”

阿大喉结上下滚动，没说话。

许元又拾起一根烧黑的擀面杖，杖头焦痕呈螺旋状：“你擀胡饼时，左手转饼，右手压杖，所以这烧痕是顺时针。可昨夜西门断墙边，有块青砖上留下的焦痕，是逆时针——说明有人用擀面杖当火把，反手点的引线。”

阿大脸色霎时惨白。

许元将擀面杖轻轻搁回他摊上：“东宫的腰牌，是你放进第二条巷道的吧？你特意选了离翻墙垛口近的位置，好让谢珩一眼就看见。可你忘了，东宫腰牌金质厚重，摔在地上会有闷响——昨夜大火轰鸣，谁听得见？除非……那牌子本就是你亲手放的。”

阿大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许元俯身，从他腰间解下那截红绳：“贞观三年，东宫六率校尉李承乾巡视河西，曾在沙州铸钱监题壁‘忠贞不贰’四字。你这红绳上，绣的正是‘忠’字拆解后的‘中’与‘心’，用的是东宫尚衣局独有的‘绞金丝’绣法。你不是沙州人，你是东宫暗桩，代号‘枣核’，负责接应突厥细作，把火油运进西市油坊。”

阿大嘴唇哆嗦着，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破锣：“许使君……您连东宫绣法都识得？难怪……难怪太子说您是块滚刀肉，剁不烂，煮不熟……”

许元直起身，把红绳收入袖中：“太子没说错。可他漏了一句——滚刀肉切开，里头全是血丝。”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你孙儿没死。”

阿大浑身一震。

“他被我关在县衙地牢第三间，灌了蒙汗药，醒了就饿三天。”许元声音冷如铁，“你若想见他，今晚子时，带着黑石滩那棵歪松树的树皮，来西门断墙下。树皮若真，人还你；若假……”

许元没说完，只朝阿大后颈虚劈一掌。阿大脖颈肌肉本能一缩，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走出后巷时，日头已升至中天。许元踏上西门断墙，脚下焦土簌簌滑落。三百步外，突厥营地炊烟袅袅升起，可那烟色泛青，不似柴火之黄——是松脂混着狼粪烧的，专为夜间示警。他眯起眼，望向西南黑石滩方向。谢珩该到了。而咄吉的五十骑，此刻正奔向同一个地方。

风忽然转了向，裹着一丝极淡的甜腥气掠过鼻尖。

许元抬手，接住一片飘来的灰烬。灰里裹着半粒琥珀色结晶，捏碎后，指尖泛起微麻。

是枣蜜。不是烧出来的，是渗出来的。

他慢慢攥紧手掌，结晶在掌心碾成齑粉，混着汗液渗进皮肤。

远处，突厥营地方向，一面黑色狼旗突然升了起来。旗杆顶端，悬着一串人头。最上面那个，眉骨高耸，左耳缺了一小块——正是昨夜该死却未死的那个千夫长。

许元静静看着，直到那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

像一把刚出鞘的刀，映着日光，寒气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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