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堂应下承诺的刹那,楚翎曜缓缓将按在佩剑上的手收回,周身慑人的杀意淡去几分。
“崔大人倒还算识时务。”
崔玉堂长长松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心底悬着的巨石仍未落地,忐忑不安地望向苏舒窈:“王妃,我已然应下您所有条件,今夜这事,该如何对外了结?”
苏舒窈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崔大人肯配合,往后便是我们的人了。既然是自己人,我肯定不会害你。今夜之事,一切皆是薛千亦蛊惑崔小姐下毒,泠爽年幼单纯......
薛千亦回到花厅不过半盏茶工夫,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却极有分寸的叩门声。春花上前掀开帘子,只见王妃贴身大丫鬟碧梧立在门外,垂首敛目,手中托着一只紫檀雕云纹匣子,漆面温润,边角包金,在日光下泛着沉静微光。
“侧妃娘娘安。”碧梧福了一礼,声音清越而不失恭谨,“王妃吩咐,今晨宫中尚仪局遣人送了新制的秋香色云锦十二匹,特命奴婢送来花厅,供诸位侧妃挑拣裁衣。另附王妃手书一封,言明此锦乃圣上亲赐,织造局耗时三月方成,非寻常赏赐可比。”
话音未落,邱沁已自净房折返,发髻微湿,颊边水痕未干,见碧梧捧匣而立,眸光一亮,抢步上前:“既是圣上所赐,那必是极贵重的,不知王妃可允我们先睹为快?”
碧梧不答,只将匣子朝薛千亦方向微微一倾,语调平缓:“王妃说,薛侧妃入府最早,又是薛家嫡女,理当先选。”
邱沁脸色一僵,指尖攥紧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薛千亦端坐不动,只轻轻搁下手中茶盏,青瓷与紫檀托盘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如冰裂,似刃鸣。
她抬眸,目光掠过碧梧低垂的额角、微绷的下颌线,最终停在那只匣子上。匣盖未启,却似有寒气自缝隙里渗出。她忽然想起昨夜太子临去前,袖口不经意翻出的一截靛青内衬——正是尚仪局新贡的秋香色云锦底纹所绣的暗金缠枝莲,针脚细密如雾,非三等绣娘不可为。
他来时未带侍从,走时亦未留话,却偏偏在她院中饮尽一盏冷茶,又任由那盏茶留在案头,盏沿印着一点淡红唇脂——是她方才泼向邱沁时,慌乱中未及擦净的残痕。
这匣子,不是恩赏。
是试探。
是印证。
她缓缓起身,裙裾拂过湘妃竹椅扶手,发出细微沙响。春花欲扶,被她不动声色避开。她走到碧梧面前,未伸手接匣,只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悬于匣盖正上方三分处,停住。
碧梧呼吸微滞。
薛千亦唇角忽地一弯,笑意未达眼底:“王妃好记性。记得我初入王府那日,也是这般捧着一只紫檀匣,里头装的是雍亲王亲手写的‘侧妃印信’。那时我还道,这匣子沉,压得手腕酸。如今再看,倒觉得是它太轻了——轻得盛不住人心,也托不起体面。”
她指尖缓缓收回,垂眸掩去眸底寒光,声音却愈发柔和:“烦请碧梧姑娘回禀王妃:薛氏不敢僭越。既然是圣上所赐,便该按规矩,由王妃亲自开匣,定下分例,再由尚仪局登记入册,方合礼制。”
此言一出,满厅俱寂。
阮棋手中团扇顿住,唐杏刚端起的茶盏悬在唇边,邱沁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这是……拒收?
不,比拒收更狠。
她没碰匣子,却把“规矩”二字,像刀子一样插进了王妃的脊梁骨里。
碧梧面色未变,只颔首道:“奴婢记下了。”
她退后三步,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却在跨出门槛那一瞬,右足鞋尖微不可察地偏斜半分——那是左脚踝旧伤复发时才会有的姿态。薛千亦瞳孔微缩,记下了。上月十五,王妃赴慈宁宫请安,归途马车倾覆,碧梧为护主扑在车辕上,左踝被断木刺穿,至今未愈。
可今日她走动如常,唯独迈门槛时露了破绽。
——有人替她治好了伤,且手法极精,连太医院奉御都未能察觉异样。
谁有这本事?谁敢在王妃眼皮底下,替她最贴身的丫鬟疗伤?
薛千亦重新落座,指尖漫不经心捻起一枚蜜渍梅子,放入口中。酸甜裹着微涩在舌尖炸开,她喉头微动,咽下。
就在此时,花厅外忽有小厮高声通禀:“威远侯府苏二姑娘到——携郡主手书,呈予雍亲王府王妃!”
众人皆是一怔。
苏舒窈?她来做什么?
薛千亦眸光一凛,却见帘外人影未至,一缕极淡的雪松冷香已先透帘而入——清冽、凛然、不染尘埃,与这花厅里熏的沉水香格格不入,仿佛冰刃劈开暖雾,直抵人心。
帘子被一只素白纤手掀开。
苏舒窈着素银褙子,青缎绣竹叶褶裙,未施粉黛,只鬓边簪一支白玉兰,花蕊嵌碎钻,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身后跟着两名垂首侍女,一人捧匣,一人执卷轴,步伐无声,气息收敛如古井无波。
她目光扫过厅中四人,未在邱沁脸上多停,也未向阮棋唐杏颔首,视线径直落在薛千亦身上,略作一顿,随即垂落,似只是寻常一瞥。
可薛千亦分明感到,那目光如丝如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像医者执刀前最后一刻的审视。
“苏姑娘。”王妃尚未现身,邱沁已率先起身,笑容热络,“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致不凡。”
苏舒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邱侧妃客气。我此来,只为代家母呈书,并非赴宴,不便久留。”
她步履从容,穿过厅中空地,直趋主位旁设的紫檀案几。侍女上前铺开素笺,她提笔蘸墨,行云流水写就数行小楷,末尾朱砂押印,赫然是“威远侯府·苏氏”四字。
写毕,她未收笔,只将宣纸推至案几边缘,抬眸望向薛千亦:“薛侧妃若无要事,可愿随我至廊下说句话?”
满厅哗然。
阮棋团扇停驻,唐杏茶盏微倾,邱沁嘴角笑意僵住,眼中惊疑不定——苏舒窈与薛千亦,何时有了私交?
薛千亦指尖一顿,梅核在齿间轻碾,汁液微苦。
她缓缓起身,裙裾如墨色流云曳地,行至廊下。
回廊幽静,秋阳斜照,将二人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拉得细长而寂寥。
苏舒窈未开口,只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竟是薛千亦幼时亲手所绘的《春山稚鹿图》摹本,笔触稚拙,鹿角歪斜,右下角还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薛千亦七岁画”。
薛千亦浑身一震,血液骤然冻结。
此画原藏于薛家祠堂西厢,从未示人。她五岁时曾因贪玩打翻祠堂香炉,被罚抄《女诫》百遍,抄至第三十七遍时,偷偷在窗纸上画了这幅画,后被贴身嬷嬷发现,撕下烧毁。她以为早已灰飞烟灭。
“你……”她嗓音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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