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舒窈将绢布轻轻折好，重新收入袖中：“三年前，我在南域商队押运的旧书箱里，寻到一叠焚余残页。其中一页，夹着半片焦黑窗纸，上面有你的朱砂印。后来辗转查访，才知那批货，原是薛家送往南域的赔礼——为替你兄长薛珩，遮掩他在南域私贩盐铁之罪。”

薛千亦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薛珩……那个被她亲手送上断头台的兄长。

原来那场大火，烧不尽的不止是证据，还有她的过往。

“你到底是谁？”她声音发颤。

苏舒窈望着远处飞檐翘角，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南域王室所藏的‘無’毒，二十年前曾流入大夏一次。那批毒，混在三百斤南域雪梨膏里，经由江南漕运，送入京中六户人家。其中一家，便是雍亲王府。”

薛千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廊柱。

“不可能……那年我尚未入府……”

“可你兄长薛珩，那时已是雍亲王幕僚。”苏舒窈转过身，目光如刃，“他替雍亲王经手南域生意，也替王妃，采买‘安神香’。”

安神香。

薛千亦脑中轰然炸开——王妃每晚必燃的紫云香，香气清幽，助眠安神。她曾亲见碧梧每月初五，从库房取走三盒，亲自送往王妃寝殿。

“那香……”

“含‘無’毒万分之一克，日积月累，蚀脉无声。”苏舒窈语调平静，却字字如钉，“王妃燃了七年。你入府半年，她便停了香。而你，恰好在入府第三个月，开始频繁腹痛，月信紊乱——太医诊为‘水土不服’。”

薛千亦双膝一软，险些跪倒。

原来不是她体弱，不是她命薄。

是有人，在她踏进雍亲王府的第一步，便已备好毒饵，只待她吞下。

“为何告诉我这些？”她咬破舌尖，借剧痛稳住身形。

苏舒窈凝视她，眸底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澈：“因为太子昨夜，去了你那里。”

薛千亦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走后，东宫暗卫撤走了守在你院外的三个人。”苏舒窈声音极轻，“但有一个人没走。他站在你寝殿后窗下，听了整整半个时辰。”

薛千亦脑中电光石火——那扇后窗，正对着她床榻。窗棂老旧，夜风过时，会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她方才在榻上喘息时，确实听见了两声。

“他听到了什么？”她哑声问。

苏舒窈摇头：“我不知。但我知道，太子今日召见了太医院院判，密谈一个时辰。院判出来时，手中攥着一张药方，药渣已被焚尽，只余一张焦黄纸片，上面有两个字——‘续脉’。”

续脉。

不是安胎，不是保胎。

是续脉。

薛千亦眼前发黑，扶住廊柱的手指深深抠进木纹里，指甲崩裂，血珠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腹中胎儿……胎象不稳？

不，比那更糟。

是太子，已察觉她服过绝子药，如今腹中孩儿，本不该存世。他召院判，是要确认这孩子能否活到足月，还是……要亲手掐断这不该存在的血脉？

“苏姑娘！”她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求你帮我！”

苏舒窈静静看着她，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斑驳，铃舌系着一根极细的金线：“此铃名为‘断魂’，摇之无声，触之如冰。南域巫蛊之术，可令服毒者三日之内，脉象重现生机假象。我只能给你三日。”

薛千亦一把抓过铜铃，入手刺骨冰寒，铃身刻着细如毫发的咒文，与她当年在南域商队货单背面见过的印记，一模一样。

“代价是什么？”她声音嘶哑如裂帛。

苏舒窈终于笑了，那笑意却冷得惊人：“薛侧妃聪明一世，何必明知故问？我要你手上，那枚薛家世代相传的‘山河印’。”

薛千亦瞳孔骤缩。

山河印——薛家镇族之宝，传男不传女，印底刻着大夏东南七州山川舆图，据传，持有此印者，可调七州水师、盐政、漕运三司文书。薛珩伏法前，曾密信她，言此印已藏于雍亲王府地窖暗格，钥匙在他尸身左耳耳洞之中。

她取了印，便是叛族。

可若不取……腹中孩儿，三日后必死无疑。

“好。”她闭眼，一字一顿，“我答应。”

苏舒窈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薛千亦，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还有一事。南域国王室，三年前，废了一位公主。那位公主，擅毒，擅蛊，擅以血为引，饲养成虫。她被废黜前，最后送出的一件贺礼，是给——雍亲王妃的添妆。”

薛千亦浑身血液彻底冻结。

雍亲王妃……的添妆？

她猛然想起，王妃嫁入王府那日，十里红妆中，确有一只楠木描金匣，匣上绘着南域火凤衔珠图，无人知其内容，只道是南域使节所赠厚礼。

那匣子，如今就在王妃寝殿佛龛之下。

而王妃，从来不信佛。

薛千亦扶着廊柱，指甲深深陷入木纹，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她抬眼望向花厅方向，阳光刺得她眼眶生疼，可她不敢眨眼——怕一闭眼，那腹中微弱的搏动，便会悄然停歇。

风过回廊，吹动她鬓边碎发，露出颈侧一道浅淡旧疤——那是七岁时，薛珩教她骑马，马惊，她坠地，被碎石划开的伤口。

如今，那道疤下，正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灰色。

像一缕，来自南域的瘴气，正悄然爬上她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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