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堂听见这番话,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座椅上摔下来。
兵部尚书?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兵部尚书乃是六部兵部长官,虽无临阵统兵之权,却一手执掌天下武官升迁、全国兵籍名册、兵马调遣勘合、军械战马储备,边关布防......等等军政大权集于一身,全国兵马物资调度皆要经他之手。
能坐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陛下心腹重臣,岂是说拉倒便能轻易拉倒的。
不过一介闺阁女子,安分索要些金银补偿便也罢了,偏要学着朝......
薛千亦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失了血色,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那只扶住她小臂的手掌宽厚温热,力道不重,却如一道无形铁箍,牢牢锁住了她所有退路。她垂眸不敢抬,视线只落在太子玄色袍角绣着的五爪金蟒上——那金线在昏黄烛光里泛着冷而锐利的光,像一条盘踞不动、随时准备噬人的活物。
“臣妾……不敢躲。”她声音微颤,尾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只是……怕扰了殿下清静。”
太子未答,只松开手,负于身后,缓步踱至窗前。窗外一株老梅斜枝探入,枝头几点残雪未消,在夜风里轻轻颤动。他静立片刻,才缓缓开口:“孤听说,你今晨往威远侯府送了一盒‘醉春浓’。”
薛千亦心口猛地一沉,耳畔嗡鸣乍起。
醉春浓——那是宫中秘制、专供皇室近支内眷调理气血的药膏,气味清苦微辛,入口回甘,常用于新妇初夜安神宁魄。可崔泠爽袖中所藏那包药粉,分明是“浮生醉”,取自西域奇草,无色无味,溶于酒水即化,服后半炷香内情思迷乱、神志恍惚,唯独不伤元气,亦不留痕迹……此物,向来只存于东宫密档,从未流出宫外。
她喉头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逼自己稳住声线:“殿下……误会了。臣妾送去的,确是醉春浓。崔小姐出嫁在即,臣妾念及旧日情分,特寻了这方子,亲手调制,只盼她新婚顺遂、夫妻和合。”
“是么?”太子忽然转身,目光如刃,直刺她眼底,“那为何崔夫人遣人暗查你所赠之物,拆封验看,发现其中三味主药被替换了两味?一味川芎换作赤芍,一味白术换作红参——此二味性烈而燥,若真入醉春浓方,服之必致心悸眩晕、面赤汗出,新妇初夜若现此状,岂非贻笑大方?”
薛千亦额角沁出细汗,脊背已被冷意浸透。
她没料到崔夫人竟如此谨慎,更没料到……太子竟能在短短半日之内,便将此事查得纤毫毕现。
她膝下一软,重新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声音低哑:“臣妾……知罪。”
“知罪?”太子冷笑一声,踱回案前,指尖轻叩紫檀桌面,一声一声,敲得人心胆俱裂,“你可知,孤为何今日唤你来?”
薛千亦不敢应。
他却自顾道:“因苏舒窈昨夜递了一封密折,呈至东宫。折中未提一字指控,只录了三件事——其一,薛侧妃屡次出入威远侯府,逾制逾礼;其二,崔泠爽近日频频与薛侧妃密会,前后共计七次,最短一次亦逾半个时辰;其三……”他顿了顿,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幽深寒光,“其三,薛侧妃曾于三月前,命人私购‘浮生醉’三钱,经由西市药铺暗记交付,账目已入东宫刑部密档。”
薛千亦如遭雷击,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那笔账,她做得极隐秘。买药之人是春桃心腹,药铺掌柜早被她以重金收买,连银钱往来都走的是崔家商号名下虚设账目……怎会泄露?!
她猛然想起——春桃上月染了急症,高烧三日不退,太医署派来的御医诊治时,曾索要过她贴身药匣。当时她病中昏沉,只觉头痛欲裂,未曾多想……莫非……
“你该谢苏舒窈。”太子声音忽而低缓下来,竟带了几分意味难辨的讽意,“她若真想扳倒你,早可在雍亲王府设局,借薛家旧案翻出你当年构陷庶妹、毒杀乳母之事。她却只将这三事列明,附一句:‘侧妃心思缜密,手段凌厉,然行事终有破绽。若殿下信她,臣妾愿退居别苑,自此不问外事;若殿下疑她,臣妾亦愿奉诏彻查,以证清白。’”
薛千亦怔住,指尖深深抠进青砖缝隙。
她原以为苏舒窈不过是个靠恩宠上位、倚仗雍亲王庇护的养女,娇纵却浅薄,忌惮她薛家势力,只敢暗中压制、不敢撕破脸皮。可如今听来——那女人非但未被怒火蒙蔽,反而以退为进,将主动权全然交予太子,既显恭顺,又暗藏锋刃。若太子信她,便是纵容她继续搅弄风雨;若太子疑她……那她过往所有隐秘,皆将被翻出曝于天光之下。
这才是真正的敲骨吸髓。
不流血,不见刀,却比千刀万剐更令人胆寒。
“殿下……”她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臣妾对殿下忠心不二,绝无二意。”
“忠心?”太子终于俯身,一手抬起她下颌,迫使她直视自己双眼。那双眼里没有怒,没有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凉薄,“孤要的不是忠心,是听话。”
他指尖微一用力,薛千亦下颌骨传来细微钝痛。
“你这些年,替孤做了不少事。查薛家暗账、监雍亲王府动静、散播雍亲王体弱传言……孤都记得。”他语速缓慢,字字如钉,“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条——孤用你,是因你有用;若你开始自作主张,甚至妄图借他人之手,达成你自己不可言说的目的……”
他顿了顿,松开手,转身走向琴案,指尖拂过冰凉琴弦,发出一声空寂余响。
“那你便不再是棋子,而是……弃子。”
薛千亦眼前发黑,几乎栽倒。
“殿下……臣妾明白……臣妾再不敢了……”
“明白就好。”太子不再看她,只淡淡道,“即日起,你闭门思过。薛家商号所有账目,三日内交至东宫户部稽核;崔泠爽婚事,你不得插手一分一毫。若再有逾矩之举……”
他未说完,只抬手,烛火倏然一跳,映得他侧脸轮廓冷硬如铁。
薛千亦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发出沉闷一声:“臣妾……遵旨。”
她退出院门时,双腿虚浮,春花一把扶住她,脸色煞白:“娘娘……您怎么了?”
薛千亦没答,只攥紧袖中那包尚未送出的“浮生醉”,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不能输。
绝不能输。
苏舒窈能靠雍亲王宠爱立足,她薛千亦却只能靠太子恩宠活着。一旦失宠,薛家不会保她,父亲只会将她当作弃子剔除族谱,而崔泠爽……那个蠢货,根本撑不起威远侯府正室之位,更护不住她。
她必须……再搏一次。
回到崔府偏院,薛千亦屏退众人,独自坐在灯下,将那包药粉摊开,一粒一粒细细辨认。浮生醉遇水即溶,遇酒则散,药性三刻即发,可若混入蜜蜡,制成小丸,再裹以薄荷糖衣……便可延至半个时辰后才见效。
她指尖微颤,取出随身银针,在灯下挑出其中三粒,置于瓷碟中,滴入清水——药粉迅速溶解,水色微浊,却无异味。
成了。
她将瓷碟推至灯影最暗处,又取出一册薄薄绢本,翻至中间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威远侯府各房仆役轮值、守夜时辰、库房钥匙交接、乃至厨房灶火添薪时间……全是她这半年来,借着探望崔泠爽之名,一点点记下的。
她蘸墨,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戌时三刻,后角门守卫换岗,空隙半盏茶。】
明日洞房花烛,宾客尽欢,醉意朦胧。苏舒窈纵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寸步不离盯着崔泠爽喝下哪一口酒。
只要崔泠爽喝了那杯酒,只要苏明厉触碰了她……哪怕只是一瞬,只要有人“恰巧”撞见,只要那“恰巧”之人,是崔家安排好的、素来与苏家不睦的远房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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