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便会像野火般烧起来。
苏明厉身为世子,若在新婚之夜失仪,与新妇行苟且之事于廊下,被众目睽睽撞破……威远侯府颜面何存?苏家清誉何存?雍亲王妃苏舒窈,又该如何自处?
——她不是不想脏手,而是不愿沾上血迹。
可薛千亦不在乎。
她早已在泥沼里打滚多年,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浸透了腥膻与污浊。她要的从来不是干净,而是活命。
夜渐深,烛泪堆叠如山。
薛千亦吹熄烛火,起身推开窗。
檐角悬着一弯冷月,清辉如霜,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照见眼中那点执拗燃烧的幽火。
她无声喃喃:“苏舒窈……你赢了一局,可这一局,我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威远侯府后院,苏舒窈正斜倚在暖阁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女诫》,却并未翻动一页。
秋水端来一碗银耳羹,轻声道:“王妃,刚熬好的,温着呢。”
苏舒窈接过,指尖微凉,却未饮,只望着窗外浮动的树影,良久,才低声道:“秋水,你去趟库房,把去年冬赏赐的那批云锦取出来,挑四匹素净些的,明日一早,亲自送到崔小姐房中。”
秋水一愣:“王妃,那云锦可是内务府特供,连皇后娘娘都夸过质地的……”
“正是如此,才配得上威远侯府新妇。”苏舒窈终于低头啜了一口银耳羹,甜润温软,滑入喉间,却压不住心底那抹冷意,“崔泠爽骄纵,却未必蠢。她若真信了薛千亦的话,今晚就该坐立不安,反复思量如何下药。可若她信了我——”
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她便该明白,这府里真正能给她撑腰的,不是薛千亦,而是我。”
秋水心头一凛,立刻垂首:“奴婢明白了。”
苏舒窈放下碗,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一只白玉镯——那是雍亲王亲手所赠,玉质温润,内里却隐有一道极细血丝,宛如活物游走。
她缓缓道:“告诉厨房,明日卯时起,所有酒水皆需双人查验,交杯酒须由阮氏亲手斟满,再由我亲自递至新人手中。另,传话给守夜的婆子,今夜后角门,加派两人,酉时起,寸步不离。”
秋水应声退下。
苏舒窈独自坐于灯下,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吩咐添件新衣。
可她知道——薛千亦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女人就像一条毒蛇,蛰伏多年,只待致命一击。
而她苏舒窈,从不惧蛇。
她只怕……蛇咬错了人。
比如,咬到了阮氏,咬到了苏明南,咬到了苏明沣。
所以她要提前斩断蛇牙,碾碎蛇信,再将其钉死在阳光之下,教它连蜷缩求生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窗外,更鼓三响。
苏舒窈合上《女诫》,起身走到妆台前,取下一支赤金累丝嵌宝蝶恋花步摇,轻轻插进鬓边。
镜中女子眉目如画,唇色嫣红,一身月白缎子襦裙,素净得近乎寡淡。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整片星河,又冷得如同万载玄冰。
她对着镜中自己,极轻极缓地笑了。
“薛千亦,你选错了对手。”
“我不是来跟你争宠的。”
“我是来……替我苏家,拔掉你这根毒刺的。”
翌日清晨,崔泠爽梳妆完毕,正欲出门迎宾,却见秋水领着两名丫鬟,捧着四匹云锦鱼贯而入。
“崔小姐,这是王妃特意嘱咐,赏您的贺礼。”秋水笑容温婉,“说是云锦柔韧耐磨,日后持家理事、操持中馈,正用得上。”
崔泠爽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包药粉。
昨夜辗转反侧,她其实已动摇几分。
薛千亦说得笃定,可苏舒窈这些日子待她,确实无可挑剔——亲自挑了陪嫁嬷嬷,帮她理清嫁妆清单,连新房陈设都亲去看过三次,样样妥帖,处处周全。
就连今日这云锦……她昨日才随口提过一句喜欢云锦纹样,苏舒窈竟真的记下了。
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袋,迟疑片刻,终究没将那包药粉拿出来。
罢了。
反正……洞房花烛,总归是要喝交杯酒的。她若真按薛千亦说的做了,万一出了岔子,丢脸的可是自己。
不如……先看看情形。
她笑着接过锦缎,语气难得柔软:“劳烦秋水姐姐跑这一趟。回去替我谢过王妃,就说……我定不负她这份心意。”
秋水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崔泠爽站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盛装的自己,忽然觉得那抹胭脂,似乎比往日更红了些。
而此刻,威远侯府角门之外,薛千亦倚在马车帘后,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门,手指缓缓收紧,指甲再次划破掌心。
血珠渗出,混着袖中药粉,悄然染红了半幅素绢。
她闭了闭眼,低声一笑,笑声轻得如同叹息:
“好啊……苏舒窈。”
“那我们就……来赌一赌。”
“赌你算无遗策,还是……我命硬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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