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舒窈还是让下人给她打水来梳洗。
崔泠爽身上又臭又脏,待会儿和崔玉堂谈判的时候,肯定会将崔泠爽叫来问话。
崔泠爽如果不换衣裳,臭到大家都是小事,就是担心崔玉堂那个老狐狸指责他们虐待崔泠爽,拿这事做筏子,逃避责任。
她必须把崔家扒层皮下来。
“换洗完,到书房集合。”
威远侯与阮氏也察觉出了事,楚翎曜将人劝回院落歇息。
二老对雍亲王发怵,在苏明南的劝说下,虽然心中有疑惑,还是乖乖去歇息了。
苏舒窈早已吩咐府......
崔泠爽攥着袖袋里的药包,指尖微微发烫,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她低头盯着自己绣着并蒂莲的鞋尖,那粉嫩的莲瓣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仿佛真能盛住一汪春水。可她的心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了,忽上忽下,又沉又空。
“千亦姐姐……”她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簌簌落下的梧桐叶声盖过,“我、我有点怕。”
薛千亦正替她理着嫁衣袖口一道微不可察的褶皱,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抬眸一笑,那笑温软如初春解冻的溪水,眼尾却悄然浮起一丝极淡的倦意:“怕什么?怕他不喝?还是怕自己手抖?”
崔泠爽咬了咬唇,腮边婴儿肥随着动作轻轻颤动:“怕……怕他喝了,却不信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怕他觉着……我是故意的。”
薛千亦的手停在她腕间,指尖冰凉,却没松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初入雍亲王府那夜——也是这样攥着喜帕,也是这样站在满室红烛之下,听着外头喧闹的鼓乐,却只听见自己心口擂鼓似的响。那时她也怕,怕殿下掀开盖头后看她一眼便转身离去;怕他嫌她妆太浓、笑太假、举止不够大家风范;更怕他根本懒得掀盖头,只让内侍传一句“王妃乏了,侧妃不必侍寝”,便将她钉死在“无人问津”的耻辱柱上。
可她没有哭,也没有求。她只是默默把那条绣着鸾凤的喜帕叠好,塞进箱底最深处,连同所有未拆封的合卺酒、未点过的龙凤烛,一起封存起来。后来才知道,那夜殿下确实在王妃院中留宿至五更,而苏舒窈次日晨起,亲手为他奉了一盏温热的参汤,汤色澄澈,气韵清冽,连碗沿都干干净净,不染半分脂粉气。
薛千亦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袖口抹了抹,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灰:“泠爽,你记住,男人不是靠‘信’才留在你身边,是靠‘离不开’。”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无声无息地剖开了崔泠爽懵懂的壳,“苏明厉再清高,也是血肉之躯。他若尝过你给的滋味,便再难咽下旁人递来的清水白饭。这药,不伤身,却蚀骨——蚀的是他的戒备,他的清醒,他的所谓‘君子之道’。”
崔泠爽怔怔望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从小仰望的姐姐,眉宇间竟有种自己从未见过的冷硬。那冷硬之下,是烧得发黑的灰烬,是熬干的药渣,是数不清个日夜碾碎又拼凑起来的自尊。
她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问。
次日,威远侯府张灯结彩,十里长街铺红毯,鼓乐震天,彩绸飞扬。崔家送嫁队伍浩浩荡荡,光是抬嫁妆的力夫就排了三里地,引得百姓踮脚围观,啧啧称奇。崔泠爽端坐于花轿之中,盖头下双眼睁得极大,睫毛密密地颤着,像被风惊扰的蝶翼。她悄悄摸了摸袖袋,那纸包依旧安稳躺着,棱角分明。
花轿落地,跨火盆,拜天地,行礼如仪。崔泠爽被搀扶着步入新房,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吉祥话,是婆母阮氏含笑的声音,是小叔子们憋着笑的哄闹,更是苏明厉沉稳有力的一声“礼成”。
他没碰她的手。
掀盖头时,用的是一柄金镶玉如意,指尖隔着一尺远,连衣袖都未拂过。崔泠爽垂眸,只看见他玄色锦袍下摆绣着的暗云纹,边缘绷得一丝不苟,像一道拒绝逾越的界碑。
众人退去,房门轻掩。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满室金红晃动。
崔泠爽坐在床沿,手心全是汗。她偷偷抬眼,只见苏明厉正负手立于窗前,背影挺直如松,肩线利落,一身新郎吉服穿在他身上,不似喜庆,倒像披甲赴战。他没回头,只淡淡道:“崔姑娘,若困了,可先歇下。明日还要敬茶。”
她喉头发紧,点头如捣蒜,又猛地摇头,慌乱中打翻了案几上的茶盏。青瓷碎裂声清脆刺耳,她手忙脚乱去拾,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划开一道细口,血珠沁出来,混着茶水,在大红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苏明厉终于转过身来。
他目光扫过她流血的手指,又落在她苍白脸上,眉头微蹙:“何须如此慌张?”
崔泠爽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被巨大寂静压垮后的溃堤。她哽咽着,语无伦次:“世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娘说……说你要喝交杯酒……我才……才准备了……”
她猛地从袖中掏出那个小小的纸包,双手捧着,举到胸前,像献祭一件圣物:“这是……千亦姐姐给的……说是……说是助兴的好东西……不伤身的……你……你别嫌弃……”
空气骤然凝滞。
苏明厉的目光沉下去,像深潭吞没了最后一缕光。他没接,也没斥责,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颤抖的指尖,看着她袖口滑落一截雪白手腕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茶渍。
良久,他忽然伸手,不是拿药包,而是取过案几上另一只干净茶盏,倾倒出两盏温酒。酒液澄黄,香气清冽,是威远侯府窖藏十年的女儿红。
他端起一盏,递向她:“崔姑娘,合卺酒,本该饮的。”
崔泠爽呆住,忘了流泪,忘了呼吸,只茫然接过。
他没等她反应,已将另一盏送到唇边,仰首饮尽。动作干脆,毫无迟疑。
崔泠爽僵着脖子,也跟着仰头,辛辣酒液滚过喉咙,呛得她咳出泪来。她胡乱抹着脸,却见苏明厉已放下空盏,目光如刀,直直劈开她所有伪装:“薛千亦,给了你什么?”
她浑身一颤,酒意霎时散尽。
“她……她……”崔泠爽嘴唇哆嗦,眼泪又涌上来,“她说……说苏舒窈会害我……说你若不碰我……我这辈子就完了……”
苏明厉没说话,只从她手中抽出那纸包,展开一角。药粉色泽微黄,气味清苦,带着一丝极淡的甜腥。他鼻翼微动,随即冷笑一声:“茯苓、当归、丹参……还有半钱麝香。”
崔泠爽脸色刷白:“麝香?!可千亦姐姐说……说这是宫里来的……”
“宫里?”苏明厉嗤笑,将纸包随手掷入烛火。火苗腾地窜高,瞬间舔舐殆尽,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开,“薛千亦若真有宫里路子,早该给自己讨个恩典,而不是躲在雍亲王府里,靠算计别人活命。”
崔泠爽怔在原地,像被抽走了筋骨。她忽然想起薛千亦递药时,手指上那枚素银戒指——内圈刻着极细的“薛氏宗祠·永昌三年”字样。那是崔家老宅供奉薛氏祖牌的年份,也是薛千亦生母、崔家旁支庶女被贬为妾的年份。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来帮她的。
她是来借她的手,捅苏舒窈一刀。
而这一刀,若真捅进了苏明厉的身体里,毁掉的岂止是崔泠爽的清白?威远侯府的脸面、苏家的根基、甚至朝堂上刚擢升为翰林院编修的苏明厉的前途……全都要跟着血崩。
崔泠爽猛地抬头,声音嘶哑:“世子……我错了……我这就去告诉千亦姐姐,我不用了……”
“不必。”苏明厉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若此刻去寻她,等于亲手将她送上绝路——而你,就成了她死前最后一根绞索。”
崔泠爽浑身发冷,牙齿咯咯作响:“那……那怎么办?”
苏明厉踱步至妆台前,拿起那柄金镶玉如意,轻轻敲了敲紫檀木匣盖:“打开。”
崔泠爽不敢违逆,颤抖着掀开匣盖。里面整齐码着四只描金小瓶,瓶身皆有朱砂小印:安神、养容、宁胎、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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