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拈起“宁胎”那一瓶,拔开塞子,倾出半勺褐色膏体,置于掌心。随即,他挽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皮肉翻卷,是三年前平定西南叛乱时,被毒箭所伤所致。
崔泠爽倒吸一口冷气。
“这伤,每逢阴雨便剧痛难忍,军医说,需以百年老参配麝香活血,方能缓症。”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薛千亦给你的,是减了三分药性、掺了七分迷魂散的‘宁胎膏’。真正功效,是让人昏沉半日,记忆模糊,醒来只记得欢愉,不记得细节。”
崔泠爽脑中轰然炸开——难怪薛千亦说“不伤身”,难怪她敢让自己当面递出……
她不是要害苏明厉,是要让他在混沌中,与自己“圆房”。事后,若她腹中真有喜讯,便是铁证;若无,也足以令苏明厉疑心自身失德,迁怒苏舒窈“管教不严”,乃至动摇威远侯府与崔家的联姻根基。
好狠,好准,好毒。
苏明厉将掌心药膏抹匀,缓缓放下袖子,重新面对她:“崔泠爽,你今日若按她所说做了,明日晨起,便不是世子夫人,而是‘失德’‘惑主’的罪妇。崔家会弃你如敝履,苏家会休你如掸尘。而薛千亦……”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她会立刻向雍亲王告发,说你受她蛊惑,意图谋害世子——一个疯妇的话,谁会不信?”
崔泠爽瘫坐在床沿,泪如雨下,却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苏明厉俯身,拾起地上那片碎瓷,指尖摩挲着锋利边缘:“你娘教你识字习礼,教你持家之道,却没教你辨人心。今日起,你记住了——这世上最毒的药,不在薛千亦的袖袋里,而在你自己的糊涂心里。”
他将碎瓷轻轻放回她掌心:“拿着。往后每当你想听别人的话,就看看它。割不割手,你自己选。”
说完,他转身欲走。
“世子!”崔泠爽突然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求您……别告诉苏舒窈!”
苏明厉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她若不知,怎配做我苏明厉的妹妹?”
房门开合一声轻响,人已离去。
崔泠爽跪在原地,手心被碎瓷割破,血珠渗出,混着泪水滴落。她忽然想起苏舒窈昨日在马车里说的话——“越是有人看笑话,这门亲事越是要办得风风光光,出不了一点纰漏。”
原来,她早已洞悉一切。
原来,她不是宽厚,是不屑。
崔泠爽慢慢撑起身子,走到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狼狈的脸,发髻微斜,胭脂晕染,唯有一双眼睛,被泪水洗过之后,亮得惊人。
她解开嫁衣领口,从贴身荷包里取出母亲亲手缝的鸳鸯戏水肚兜。针脚细密,丝线鲜亮,绣着“和合”二字。她将那半块碎瓷,郑重包进肚兜夹层,紧贴心口。
门外,更鼓三响。
天快亮了。
同一时辰,雍亲王府后巷,一辆青布小车悄然停驻。车帘掀开,薛千亦裹着素色斗篷跳下车,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她疾步穿过角门,绕过抄手游廊,直奔西跨院。
院门虚掩。她推门而入,屋内烛火幽微,阮棋正坐在灯下,膝上摊着一本《女诫》,指尖捻着一页,却许久未翻。
薛千亦反手掩上门,喘息未定:“阮姐姐……成了么?”
阮棋抬眸,烛光映着她平静无波的眼:“什么成了?”
“崔泠爽……她用了没有?”
阮棋合上书,搁在案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邱沁昨儿夜里,撞见薛姑娘的丫鬟往崔小姐院子里送东西,当场截下了。那药包,现在就在邱沁手里。”
薛千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不可能……她怎么可能……”
“邱沁说,她今早亲自去了威远侯府,把药包交给了苏舒窈。”阮棋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还带了一句话——‘王妃若不信,可验药性。薛侧妃若问起,只说是我阮棋,亲手烧的。’”
薛千亦面色惨白如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她怎么敢……”
“怎么不敢?”阮棋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冷如霜,“薛姐姐,你忘了么?我们三个,都是被挑中送进王府的。不是因为你最聪明,也不是因为邱沁最伶俐——是因为,我们三个,最‘听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刀:“而邱沁,如今最不想听的,就是你的‘话’。”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檐角,发出短促凄厉的啼鸣。
薛千亦僵立原地,斗篷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扭曲而绝望的脸。她忽然明白了——邱沁烧的不是药包,是她们之间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情;她交给苏舒窈的,也不是证据,是一纸投名状。
而阮棋坐在灯下,始终未动,只是静静看着她溃败。
这一刻,薛千亦终于看清:这王府里,没有谁真正软弱。邱沁的莽撞是刀鞘,唐杏的憨傻是刀柄,阮棋的沉默,才是那把藏在鞘中、未曾出鞘、却早已磨得寒光凛凛的刀。
她踉跄着冲出门去,斗篷在风中翻飞,像一只折翼的鸦。
阮棋重新翻开《女诫》,指尖停在“妇德”二字上。
烛火摇曳,将她侧影投在墙上,瘦削,安静,却稳如磐石。
远处,威远侯府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钟鸣——卯时三刻,天光将破。
崔泠爽坐在妆台前,用帕子仔细擦净脸上的泪痕。她打开妆匣最底层暗格,取出一支赤金嵌宝的步摇——那是崔家嫡支女子及笄时,由族长亲手所赐,象征血脉正统。
她将步摇插进发髻,端正坐好。
门外,丫鬟轻声禀报:“夫人,王妃遣人送来贺礼,还有一封亲笔信。”
崔泠爽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请进来。”
她接过信笺,展开。墨迹温润,字字端方:
“恭贺新禧。自此,你便是威远侯府的主母。莫畏风浪,莫信浮言。若遇困厄,可来王府小坐。舒窈,顿首。”
信纸背面,另有一行小字,墨色稍浅,似是另笔所添:
“碎瓷割手,疼了才记得。往后,自己掌灯。”
崔泠爽握着信纸,久久未动。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金辉泼洒而下,照亮她鬓边那支赤金步摇——流光溢彩,灼灼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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