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半个时辰过去，苏明沣才将解毒汤药熬制妥当。

他端着盛药的大铜盆，步履匆匆疾步奔入内室。

盆中熬好的药汁满满当当，氤氲出浓重苦涩的药气。

苏舒窈当即吩咐左右侍女上前，准备给苏明厉喂药。

一个侍女接过药，一个侍女正要去扶苏明厉。

“慢着。”苏明沣出声拦住，抬手指向一旁面色发白的崔泠爽。

“让她先喝。”

百合连忙分出一碗汤药，捧着瓷碗递至崔泠爽跟前。

崔泠爽垂眸望着那碗漆黑药汁，心底警铃大作。

她虽然笨，却也......

薛千亦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失了血色，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那只扶住她小臂的手掌宽厚温热，力道却收得极巧——不重，却足以令她无法挣脱；不轻，却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她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不敢抬，不敢应，甚至连喉间那声“殿下”都卡在半途，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死死扼住。

耳畔是太子低沉微哑的嗓音，字字如沉石坠入深潭，激不起波澜，却震得她心口发闷。

“早已是孤的人”——这七个字，像淬了毒的银针，一根根扎进她最不敢触碰的旧痂里。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日。只是从未料到，会是在崔泠爽大婚前夜，在这方隔绝人迹的幽静院落，在琴音散尽、余韵未消的寂静里，由他亲口点破。

她不是侧妃么？雍亲王的侧妃，薛家捧着送进王府的棋子，明面上受宠，暗地里却连王府正门都踏不进几次。可谁又知，她当年被赐婚雍亲王之前，曾在东宫伴读三年；谁又知，她第一次见太子时，不过十二岁，跪在春日海棠树下抄《女诫》，他执笔批注，朱砂墨点落在她手背，灼得她整条胳膊滚烫；谁又知，三年后圣旨降下，她奉命出嫁那夜，东宫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半扇，递出一方素绢，上面只有一行字：“待孤登极，许你凤冠。”

她当时攥着绢子，在喜轿里哭了整整一夜。

后来她进了王府，安分守己，谨言慎行，从不越雷池半步。她甚至刻意疏远太子——怕人看见，怕人议论，怕那一纸婚书成了她终生桎梏，更怕自己贪恋太多，终将万劫不复。

可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她以为藏得够深，原来不过是他在纵容。

薛千亦缓缓抬起脸，眼尾泛红，却未落泪，只将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她终于敢抬眸，却只敢看他的下颌，看他玄色锦袍领口一枚云纹玉扣，冷润生光。

“臣妾……不敢躲。”她声音轻得近乎气音，却字字清晰，“只是不敢僭越，不敢妄想，更不敢……辜负殿下当年恩义。”

太子静默片刻，忽然伸手，两指捏起她下颌，力道不重，却精准地迫她仰起头来。

她被迫直视他双眼。

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映着烛火，却无一丝暖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看着她，像在审视一件久违的旧物，一件曾被妥善封存、如今却该启封使用的器皿。

“恩义？”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孤予你的，从来不是恩义。”

他松开手，转身踱至窗边。窗外月色清寒，一枝梨花斜斜探入窗棂，花瓣随风轻颤。

“你是薛家嫡女，自幼聪慧过人，诗文书画皆精，骑射亦不输男儿。若非孤当年一道密令压下你殿试名次，你本该是那一科探花郎。”他语调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薛家要的是姻亲，不是才女。而孤要的，是一把刀——一把锋利、隐忍、且永远认得主人的刀。”

薛千亦喉头一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当然知道。

那一年殿试放榜，她名字赫然在列，却被御史台以“女子不可涉朝纲”为由奏请削籍。圣旨下来得极快，快得让她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事后她才知晓，是东宫一纸密折，直呈天听，言辞恳切，句句皆在为她开脱，却偏偏在末尾添了一句：“然则闺阁才女，终须归于内帷。臣愿代为筹谋，使其所长，得以另用。”

另用。

她当时不懂，如今才彻骨明白——所谓另用，便是将她嫁入雍亲王府，成为一颗钉在雍亲王身边的眼线；便是让她借着王府侧妃的身份，暗中替太子打探雍亲王一系动向；便是让她在苏舒窈步步为营的布局中，悄然推波助澜，引其锋芒转向崔泠爽，再借崔泠爽之手，试探威远侯府底线。

她不是没怀疑过崔泠爽洞房夜那包药的来路。

她甚至悄悄查过药方——配伍精细，出自太医院秘录，非宫中高位者不可调取。而能绕过雍亲王耳目、将此物稳稳送进崔泠爽手中之人，整个京中，不过三人。

太子，皇后，还有……当今陛下。

她选了最安全的那个答案。

可她万万没想到，太子今日亲自现身，不是来问责，而是来收刀。

“泠爽明日便要进门。”太子忽而开口，语气转淡，“崔家老夫人昨日递了帖子，请孤明日赴宴观礼。”

薛千亦心头一跳，险些失态。

崔家请太子观礼？这不合常理！崔家虽是老牌世家，但素来中立，从不轻易站队。崔泠爽嫁的是威远侯府世子，又非皇子皇孙，何德何能请得太子亲临？

除非——

“殿下是要……”

“孤要去看看。”太子侧身望来，目光如刃，“看看那位雍亲王妃，如何以养女之身，统摄威远侯府内宅；看看那位新妇，如何在苏氏姐妹眼皮底下，吞下那包‘助兴’之药；更要看一看……”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苏舒窈，究竟有没有资格，做孤日后东宫的——太子妃。”

薛千亦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太子妃？

她几乎忘了呼吸。

苏舒窈？那个自幼被威远侯府收养、身份成谜的孤女？那个明明握有雍亲王妃之位，却始终不肯入主王府正院、只在威远侯府替兄长理事的苏舒窈？那个连雍亲王都敬她三分、满朝文武皆称其“持重明断”的苏舒窈？

她竟……是太子属意之人？

可苏舒窈已有夫君！雍亲王虽体弱，却未废未贬，仍是实权亲王！

“殿下……”她嗓音发干，“雍亲王尚在……”

“孤知道。”太子淡淡打断，“所以，孤给了她三年时间。”

三年。

薛千亦脑中轰然作响。

三年前，雍亲王暴病卧床，太医束手，群臣皆以为他命不久矣。正是那时，太子亲自提携苏舒窈，助她以“王妃”之名，接管威远侯府中馈，又借她之手，不动声色瓦解了礼部尚书一脉对雍亲王府的围堵。彼时众人只道太子仁厚，怜惜弟媳，却无人知晓，那一场“暴病”，本就是太子一手安排——只为让苏舒窈彻底摆脱雍亲王府束缚，成为独立于皇权之外、却又牢牢握在太子掌心的真正力量。

而苏舒窈……竟也真的照做了。

她不争王府权柄，不揽雍亲王旧部，只在威远侯府扎下根来，以“养妹”身份，将苏明厉、苏明南、苏明沣三人尽数拢于羽翼之下；以“王妃”虚衔，替太子笼络江南盐商、关外马帮、岭南茶商三大隐势；以“苏家女”之名，在京中织就一张绵密无声的人情网，连刑部尚书夫人、户部侍郎嫡女、大理寺少卿长媳，皆以“舒窈姐姐”相称，言听计从。

她不争，却无所不争；她不露锋，却处处是刃。

薛千亦忽然想起今晨崔泠爽袖中那包药。

若苏舒窈真如太子所言，早已洞悉一切……那崔泠爽今晚，会不会……根本没机会打开那包药？

她指尖冰凉，冷汗悄然沁出额角。

“泠爽性子烈，却蠢得恰到好处。”太子忽而一笑，那笑却冷得瘆人，“孤要的，从来不是她毁掉苏舒窈，而是……让她成为一面镜子。”

“一面照出苏舒窈是否真如传言那般，仁厚无瑕，宽宏大量。”

“若她任由泠爽饮下那药，坐视其失德失仪，那她便不过是个伪善之人，不堪为储君之妇。”

“若她提前截下那药，设局反制，令泠爽当众出丑……那她心机太深，手段太辣，孤亦不能容。”

“可若她既不动手，也不点破，只静静看着泠爽自己撞上去——再于最紧要关头，轻轻拨开那杯酒，笑着劝一句‘大嫂莫急，吉时未至，且再饮一杯清茶’……”

太子缓步走回她面前，目光沉沉：“那她才是孤要的人。”

薛千亦终于明白了。

不是考验苏舒窈的手段，而是考验她的“度”。

度在何处？在分寸，在时机，在不动声色间，将一场可能酿成丑闻的洞房闹剧，化为彰显苏氏家风的高光时刻。

她忽然记起方才在崔泠爽房中，自己递药时，苏舒窈的马车正停在威远侯府外。她甚至看见苏舒窈掀开车帘，目光遥遥投来，似无意，又似穿透人心。

那一刻，她以为对方在看崔泠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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