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才懂——她是在看自己。
看她薛千亦,是否真如太子所言,是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听话的刀。
薛千亦缓缓跪下,额头抵地,声音却比方才更加平稳:“臣妾……明白了。”
“明白就好。”太子俯身,指尖拂过她鬓角一缕散落的青丝,动作温柔,语气却森然如铁,“明日观礼,你随孤同去。记住,你不是去喝喜酒的。”
“你是去——见证新妇进门,也见证……苏舒窈,如何亲手,将一把刀,收回鞘中。”
院门无声开启。
春花候在门外,见薛千亦出来,忙上前搀扶,却惊觉她指尖冰凉,面色苍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侧妃娘娘,您……”
“回去吧。”薛千亦扶着她的手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却挺直脊背,“明日大婚,我得早些梳妆。”
她抬眸,望向威远侯府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笙箫隐隐,喜乐喧天。
而她脚下这条路,却黑得没有尽头。
翌日寅时三刻,崔泠爽已盛装端坐于闺房,铜镜映出她艳若桃李的脸庞,眉梢眼角皆是跃跃欲试的骄矜。
薛千亦坐在她身侧,亲手为她簪上最后一支赤金累丝嵌宝步摇,笑意温软:“泠爽妹妹,记住,交杯酒一饮而尽,莫迟疑。”
崔泠爽含羞一笑,指尖抚过袖中那包药,心口滚烫。
卯时初,迎亲队伍浩荡而来。
苏明厉一身绛紫蟒袍,骑着高头大马,面容沉静,眉目如画,引得街边百姓纷纷赞叹:“好一位俊逸世子!”
崔泠爽盖着鸳鸯盖头,在喜娘搀扶下,缓步登轿。
花轿启程,一路鼓乐齐鸣。
威远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苏舒窈一袭月白绣竹纹宫装,立于垂花门内,笑意盈盈,亲自迎客。
太子仪仗抵达时,满堂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位素来低调的储君,竟会亲临威远侯府贺婚。
苏舒窈迎至二门,裣衽下拜,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臣妇苏氏,叩谢殿下厚爱。”
太子亲手扶起她,目光扫过她腕间一枚素银镯子——那是威远侯夫人阮氏亲手所赠,寓意“清白持身,温润守心”。
他指尖在她腕上极轻一点,随即松开。
“王妃不必多礼。”他声音清朗,朗声笑道,“孤与明厉自幼相识,今日他大喜,孤岂能不来?”
满堂宾客纷纷附和,笑语喧哗。
崔泠爽被搀入喜堂,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毕,新人被簇拥着送入洞房。
苏舒窈并未跟去。
她留在正厅,陪太子入座上首,亲自奉茶。
“听闻王妃近来在整理侯府田契账册?”太子接过茶盏,闲话家常般问道。
“回殿下,确有此事。”苏舒窈垂眸,“侯府旧账繁杂,许多佃户契约已逾三十年,条款陈旧,赋税畸重。臣妇想着,趁大哥成婚,阖府喜庆,索性一并厘清,明年开春,便按新契施行。”
太子颔首:“惠及乡里,功德无量。”
两人谈笑从容,仿佛只是寻常叔嫂叙话。
meanwhile,新房内。
崔泠爽屏退众人,独留喜娘在旁伺候。
她迫不及待取出袖中药包,拆开纸包,只见其中粉末莹白如雪,气味清苦微辛。
“千亦姐姐说得对,这药定是好东西。”她喃喃自语,指尖蘸取少许,凑近鼻尖轻嗅。
喜娘眼神一缩,却不敢言语。
崔泠爽将药粉尽数倾入交杯酒中,轻轻晃匀,酒液澄澈如初,毫无异状。
她端起酒盏,笑意娇憨:“世子爷,饮了这杯,往后咱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苏明厉端坐榻边,面色平静,目光落在她手中酒盏上,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未接。
只淡淡道:“大嫂稍候。”
崔泠爽笑容一僵:“世子这是……不愿饮?”
苏明厉缓缓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紫砂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又为她斟了一杯。
“洞房花烛,贵在长久。”他将茶盏递至她面前,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酒易乱性,茶可清心。大嫂若不嫌弃,不如先饮此杯。”
崔泠爽愕然:“可……这是交杯酒啊!”
“礼法未言非酒不可。”苏明厉眸光沉静,“《礼记》有云:‘夫妇之礼,同牢而食,合卺而酳。’合卺者,匏瓜为器,盛水或酒,皆可。水亦可,茶亦可。”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况且,大哥娶你,是为结两姓之好,非为醉酒癫狂。大嫂若真心敬我,便请饮下此茶。”
崔泠爽怔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母亲昨夜的话:“傻孩子,一朝出嫁,便是夫家人。”
她手中的交杯酒,还未来得及递出去,便已失了意义。
而眼前这个男人,不怒不争,不拒不服,只用一杯清茶,便将她所有算计、所有骄矜、所有薛千亦教给她的“手段”,轻轻一拂,尽数化为齑粉。
她指尖发颤,茶盏微微晃动。
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轻笑。
“大嫂果然贤淑,连世子爷的茶都肯饮。”
苏舒窈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鎏金托盘的嬷嬷,盘中各置一盏素瓷茶盅,热气氤氲。
她笑意温婉,目光扫过崔泠爽手中那杯尚未饮下的交杯酒,又落回苏明厉脸上,柔声道:“大哥说得是。洞房花烛,贵在长久。臣妾特意备了两盏‘百年好合’茶,内添杭菊、枸杞、莲子心,清肝明目,安神益寿——祝大哥大嫂,白首不离,岁岁年年。”
崔泠爽看着那两盏清茶,再低头看看自己手中那杯混了药粉的酒。
酒液依旧澄澈,可她忽然觉得,那里面盛着的,不是助兴之药,而是她自己亲手挖下的、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
她喉头滚动,终是放下酒盏,接过苏舒窈递来的茶。
指尖相触一瞬。
苏舒窈指尖微凉,笑意却暖得毫无破绽。
崔泠爽仰头饮尽。
茶味微苦,回甘悠长。
而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雨丝如织,无声浸润青砖黛瓦,仿佛要洗去这满庭喧嚣,也洗去所有未及出口的阴谋、未及落地的算计、未及燃起的烈焰。
只余下——一杯清茶,两盏素瓷,和一个刚刚开始的、真正属于威远侯府苏氏的,崭新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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