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嗯？”宫仟朱唇嚅嗫，嗓音磕磕绊绊，憋了良久才憋出一个【姐】字。明若雪眉眼弯弯，笑吟吟等待着这便宜妹妹的后续，宫仟星眸低垂看鞋，余光注视着明若雪侧颜，不知为何，看着...“请。”洛凡尘指尖轻叩玉案，声如磬鸣，不疾不徐。话音未落，殿门已无声滑开，夜风裹挟着忘川河畔特有的清寒水汽悄然涌入，拂过烛火，却未使灯焰摇曳半分——仿佛连风也知此间主人威势，不敢造次。天临宗一袭素白广袖长裙，腰束玄纹银带，发间只簪一支青莲玉钗，步履无声，裙裾不扬，如月下霜影踏虚而至。她未施粉黛，肤色却似新雪凝脂，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潭映星，赤瞳幽邃，不见半分波澜，唯在抬眸望向洛凡尘那一瞬，瞳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审视，如刃出鞘又倏然归鞘。“凌道友。”她声音清冷，似冰泉击石，无喜无怒，却自有一股不容僭越的凛然，“深夜叨扰，实非所愿。”洛凡尘起身相迎，拱手为礼，笑容温润：“真人亲临，蓬荜生辉。请坐。”他指尖微动，殿角三盏珊瑚灯应声亮起，光晕柔和，将两人面容笼于一片温润琥珀色中。天临宗并未推辞，莲步轻移，在他下首主位右侧落座，脊背挺直如松，双手交叠膝上，指尖纤长，指甲泛着淡淡青灰光泽——那是常年浸染幽冥真意、炼化黄泉死气留下的烙印。李云月奉上两盏青瓷茶，釉色如雨后初晴的天光，茶汤澄澈，浮着一缕极淡的莲香，非是凡品，而是取自忘川河心三寸深的“息阴水”，辅以冥莲根须蒸焙七日而成，饮之可宁神、镇躁、涤秽，更蕴一丝微不可察的魂契气息。天临宗垂眸，指尖轻点杯沿，未饮。洛凡尘端起自己那盏，浅啜一口，喉结微动，神色安然：“真人此来，可是为幽墟之事？”“幽墟？”天临宗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似笑非笑，“他不过一介筑基，连我冥莲一脉最末等的奴脉都未入列，何德何能，值得本座夤夜登门？”洛凡尘笑意不变，目光却沉了一分：“哦？那……是为晏归香？”天临宗终于抬眸，赤瞳直视他双目，不避不让，一字一顿：“是为‘圣令’。”二字出口，殿内烛火骤然一凝，仿佛时间被无形之手攥紧。窗外夜风顿止，连檐角铜铃亦寂然无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沉沉压下，不是威压，而是因果之重——圣令所系，非关修为，而在命格天运，牵一发而动八荒气数。洛凡尘手中青瓷盏微微一顿，盏中茶汤涟漪未起，却似有万千雷霆在杯底无声奔涌。他缓缓放下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釉面，低声道：“真人既知圣令，便该明白，它早已不在天颜手中。”“自然不在。”天临宗凤眸微眯，赤光隐现，“它在你丹田深处，与你金丹同炉共炼，日夜共鸣。否则，你如何能引动那明金色神霄雷？”洛凡尘眸光一闪，未否认，亦未承认，只静静看着她。天临宗却不再绕弯，素手一翻，掌心托出一枚寸许长的残符。符纸泛黄，边缘焦黑，隐约可见断裂的朱砂纹路，中央一个古拙“令”字，笔画扭曲，仿佛被巨力生生撕开，残缺处正微微搏动，逸散出丝丝缕缕灰白雾气，雾气所及，殿内空气竟泛起细微涟漪，似有无数细小因果丝线在其中生灭缠绕。“此乃圣令残片，天颜陨落前，以自身魂魄为薪，燃尽最后一丝天命所铸。”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它认你为主，非因你杀他，而因你丹田里，藏着一道与圣令同源同根、却更为古老浩瀚的……‘幡影’。”洛凡尘呼吸微滞。他丹田之中，确有一道模糊不清的黑色幡影，自他初入天临宗、触碰那块残碑开始便已盘踞，如影随形，不可驱散。它不吞噬灵气，不干扰功法，却总在他濒临绝境、心神恍惚之际，悄然浮现，投下一道冰冷阴影，让他心头莫名一悸，仿佛被某双跨越时空的眼睛静静凝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天临宗却如亲眼所见。“你修成丹玄章，是巧合；你引动神霄雷，是巧合；你身负圣令，亦是巧合。”她指尖轻抚残符，赤瞳中映出那抹灰白雾气，“可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凌道友，你可知‘小圣至人幡’，最初并非术诀，而是……一件‘器’？”洛凡尘瞳孔骤然收缩。器？！他脑中电光石火，瞬间闪过无数碎片：邓璇霄道域中那抹睥睨众生的明金雷光；晏归墨斗法时幡影猎猎、吞纳虚空的霸道；甚至……他自己丹田内那道沉默的黑色幡影！它若是一件器物，那它是什么？谁造？为何会出现在他体内？“昔年圣宗初立，大圣临凡，遗下三宝：一曰‘幡’，二曰‘录’，三曰‘解’。”天临宗声音如古井无波，却字字重逾千钧，“幡主攻伐，录主幽冥，解主伐天。三者本为一体，合则为‘圣宗本源’，散则各自为尊。然大圣飞升前，幡已碎裂，一分为九，流落诸天。其中一截，名曰‘幽墟’，落入我冥莲一脉先祖之手，化为我脉根本真意；另一截，名曰‘归墨’，则不知所踪……直至近日，它借你之身，重现人间。”她停顿片刻，赤瞳深深锁住洛凡尘眼底：“凌道友，你丹田里的幡影，不是幻象。它是真的。它在等你，等你散去成丹玄章，等你接引‘伐天真解’或‘黄泉荒川录’，等你……将它彻底唤醒。”殿内死寂。唯有那枚残符搏动之声，如远古心跳，咚、咚、咚……敲打在两人神魂之上。洛凡尘喉结滚动，嗓音干涩：“为何告诉我这些？”“因为主人想见你。”天临宗收起残符，语气平静得可怕，“她要亲眼看看，能让神霄道不惜暴露道域、悍然出手护持的‘饵’，究竟是什么模样。”洛凡尘心中了然。邓璇霄的算计，晏归香的布局，幽墟的愤懑，乃至眼前这位天临宗真人深夜亲至……所有线索，终于在此刻拧成一股绳。他在棋局之中，却并非棋子。他是诱饵，亦是钓竿。“何时？”他问。“三日后，忘川河心，青莲台。”天临宗起身，素白裙裾如流云般拂过地面，不留半分痕迹，“主人说，你若敢来，便证明你心中尚存几分‘道心’；你若不来……”她赤瞳微闪，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便证明你不过是个被神霄道豢养的、贪生怕死的傀儡。”洛凡尘亦随之站起，笑意依旧温润，眼底却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真人稍待。”他转身，走向殿内一侧紫檀木架，其上陈列着几卷古旧竹简与一方青玉匣。他并未取竹简，而是径直打开玉匣——匣中空无一物，唯有一层薄薄水雾氤氲。他指尖点向水雾，口中轻念：“显。”水雾如墨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勾勒，竟在虚空中凝成一幅清晰无比的影像：画面中，正是邓璇霄立于神霄雷域尽头，三千青丝缭绕明金雷光，五色羽衣翻涌如日月潮汐，凤眸睥睨，掌中两团荧光里，枕梦官与食空童的神魂仍在无声哀嚎……影像流转，画面一转，竟是邓璇霄素手摊开，掌心悬浮着两枚丹丸——云雾缭绕者，瞑睡山人腹中小丹；晦涩灰暗、不断吞噬周遭灵力者，饕炁山人腹中小丹！影像至此戛然而止。天临宗赤瞳骤然收缩，如针尖般锐利！她身形未动，可周身空气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琉璃崩裂的脆响！她盯着那消散的水雾，久久不语，再开口时，声音竟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她……真毁了他们？”“真人以为呢？”洛凡尘合上玉匣，笑意清淡，“八荒第一金丹，岂是浪得虚名？”天临宗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竟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那是丹元剧烈震荡后的余韵。她赤瞳中的锋芒悄然收敛，再看洛凡尘时，眼神已截然不同。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凝重的……评估。“好。”她只说了一个字，随即转身，裙裾飘动，身影已如烟云般融于殿外夜色。洛凡尘伫立原地，望着那扇缓缓闭合的殿门，脸上温润笑意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片沉静。他缓步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棂。窗外，忘川河如一条流淌着星屑的墨色缎带，横亘于万古夜色之中。河心深处，十七道八阶灵脉交织升腾的云雾，正隐隐勾勒出一座巨大青莲的轮廓，花瓣半开，莲心一点幽光，仿佛一只沉默的、等待开启的眼。三日后，青莲台。他要去。不仅为见那位高踞忘川之巅的莲尊，更为了弄清自己丹田中那道沉默的黑色幡影，究竟从何而来，又欲往何方。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萦绕起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明金色雷光。雷光跳跃，如活物般缠绕指节，既不灼热，也不暴烈，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掌控感。这雷光，与邓璇霄道域中的煌煌天威同源，却又截然不同。它更内敛，更锋锐，更……属于他自己。“如履薄冰……”他低语，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得见的、近乎冷酷的弧度，“气运积攒，终至爆发。这忘川河，怕是要……涨潮了。”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大人。”李妙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喘，仿佛一路小跑而来，“焚香阁急报，东海海族……提前动手了。三日前，一艘载满‘蜃珠’的商船，在距天临宗三百里外的‘断龙峡’，被一头化形海妖……当场拆解。船上修士，无一生还。”洛凡尘眸光微凝。断龙峡？那地方，恰好位于忘川河支流与东海交汇的咽喉之地。他指尖的明金雷光，无声湮灭。窗外，一轮血月，悄然升上天穹，将忘川河水染成一片诡谲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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