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无意冒犯圣女，小道认输。”霜雪袭面，冻得赤心压根发酸，他浑身结上一层薄薄冰霜，经脉内奔腾不息的气血竟也微微滞涩，他面上赤色火纹黯然，自知不是明若雪对手。“今日贵宗大喜，贫道贺礼心...“请她进来。”洛凡尘搁下手中一枚刚炼成的三阶‘凝神定魄丹’，指尖灵火未熄，余焰在丹纹间游走如蛇。他抬眸望向殿门，眼底尚存三分慵懒，却已悄然敛尽昨夜缱绻——那点温存未散，却早已沉入骨血，化作更沉稳的从容。门开，月光随风潜入，裹着一缕冷香。天临宗立于阶前，并未如往日般垂首缓步，而是直身而入，赤瞳微敛，裙裾拂过青玉地砖，竟未发出半点声息。她素手执琴，翡翠圣莲琴横抱胸前，琴身沁凉如霜，莲瓣上还凝着未化的忘川寒露，幽光浮动，映得她眉心一点朱砂愈发灼艳。洛凡尘微微颔首，示意李云月退下。待殿门无声合拢，他才徐徐起身，负手踱至她面前三步之距，目光落在她怀中琴上，唇角微扬：“圣莲琴……久闻其名，却未料真人亲自携来。”天临宗抬眸，赤瞳如淬火琉璃，静而锐利：“此琴非为献礼，乃为证道。”她语调清冽，不卑不亢，与昨夜李妙玉伏膝低语、耳垂绯红的模样判若云泥。洛凡尘心头微动，却不动声色，只道：“证什么道？”“证你我之间，非主仆，亦非附庸。”天临宗指尖轻抚琴弦，一声清越微鸣破空而起，似冰裂春潭，“证你我之间，是契约，是共谋，是……道契。”洛凡尘眼睫微颤。道契。非婚约，非师徒，非主从，乃是修真界最古老、最严苛的盟誓之法——以本命精血为引，以大道真意为契，双魂共系一线，生死同承，荣辱共担。一旦缔结，除非一方身死道消、道基崩毁，否则永不可解。更绝者，若一方背契妄行，另一方可借契引反噬，顷刻令其经脉逆冲、金丹自爆。此契百年难见，因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两败俱伤。“你不怕？”洛凡尘声音低了几分，眸光却沉如古井，“我尚未证尊号，根基未固，气运未凝，连天临宗都只是暂栖之所。你冥莲一脉嫡系真传，结丹中期，前途无量，为何选我？”天临宗静静望着他，赤瞳深处，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澄澈如镜的决然：“因为晏归香告诉我，你身上，有‘未定之数’。”洛凡尘眸光骤然一凝。未定之数。修真界秘传玄机——指气运轨迹被天道遮蔽、因果线紊乱不清之人。寻常修士，命格早被星轨、命盘、灵根、血脉层层勾勒，哪怕大能推演，亦能窥见七八分轮廓。唯独‘未定之数’，推演即遭反噬，卜算即引天劫，连圣人掐指，也只觉混沌一片，仿佛此人根本不在此界命册之中。十万大山四年苦熬，如履薄冰……原来不止是功法，更是天道对他的刻意遮蔽？他喉结微动，未曾应答。天临宗却已伸手，指尖并指如剑，倏然划过左手腕脉——一道细如发丝的赤血激射而出，悬于半空，凝而不散，竟隐隐化作一枚残缺古篆：【归】。与此同时，她右手五指虚按琴弦，圣莲琴嗡然震颤，七根琴弦齐齐泛起血色涟漪，每一缕涟漪中，皆浮现出细密符文，赫然是《冥莲渡厄经》最核心的七道本源禁制！“我以冥莲真血为引，以圣莲七禁为锁，以忘川寒露为媒。”她声音清越如磬，字字凿入虚空，“今日于此殿中，邀凌热道友共缔‘归藏道契’——归者，归真返璞；藏者，藏锋守晦。自此之后，你执掌气运，我护持道基；你踏劫登高，我镇守后路；你若失道，我代你斩断因果；我若堕魔，你可亲手焚我神魂。”话音落，她赤瞳骤亮，血篆【归】轰然炸开，化作万千赤芒，织就一张流转不息的血网，兜头罩向洛凡尘！洛凡尘未躲。他站在原地，任那血网覆体，灼痛如焚，却面不改色。血网触及他眉心刹那，他额间忽有微光一闪——并非灵力波动，而是某种更本源的东西被唤醒。一道极淡、极细、几乎不可察的灰气自他识海深处逸出，如游龙般缠上血网，瞬息交融。血网顿生变化。赤芒之中，悄然渗入一缕灰白，灰白蜿蜒盘旋，竟在血网中心，勾勒出一枚崭新篆字：【藏】。归藏合一，阴阳初生。整座主峰大殿，地脉骤然一滞，继而轰鸣！殿外千年灵竹无风自动，枝叶尽数朝向殿门方向俯首；远处护山大阵的九座灵峰齐齐轻震，峰顶灵光暴涨三寸；就连天幕之上，原本皎洁的明月边缘，竟悄然晕开一圈极淡的灰白光晕，转瞬即逝，却让守在峰腰的厉长天浑身一僵，骇然仰首——他分明看见，月华中似有无数细密卦象一闪而没！“成了。”天临宗气息微弱，额角沁出细汗，却唇角微扬，眼中赤芒渐敛，只剩温润光泽，“道契已成。从此，你我气运相系，生死同契。”洛凡尘缓缓抬手，指尖拂过自己眉心——那里，一点极淡的灰白印记一闪而隐，如同烙印，又似胎记。他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却比往日更沉，更深：“所以……晏归香让你来的？”天临宗坦然点头：“主人说，你需一位真正的‘道伴’，而非妾侍、下属或棋子。她推演三日，断定唯有我，可承此契。”“她还说了什么？”“她说——”天临宗顿了顿，赤瞳直视洛凡尘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凌热非池中物，然其道太野，易折。需有人替他收束锋芒，替他理清乱麻，替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可能的杀机，提前斩断。’”洛凡尘沉默良久。风从窗隙钻入，卷起他袖角，露出一截手腕——那里，一道极淡的灰白细线，正从他脉搏处悄然蔓延，如活物般，缓缓向上攀爬，隐入衣袖深处。那是道契初生的征兆，亦是彼此命轨真正咬合的烙印。他忽然转身，走向案几，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空白玉简之上，墨珠欲坠未坠。“既已缔契，便该有些实际好处。”他头也不回，声音平淡，“李妙玉吞并之事，我允你全权督办，风家、厉家、李家三方灵石账目，三日内交至我手。另，天尸道八位圣子、两位道子压境，我欲设‘千机幻阵’于李妙玉东域三千里荒原，阵基需三十六枚四阶‘寂灭雷核’，你冥莲一脉，可否三日之内，凑齐？”天临宗眸光微闪。千机幻阵，传闻中可困圣人三日的上古奇阵，布阵材料早已绝迹。三十六枚四阶寂灭雷核，足够引爆一座小型灵脉，价值远超八万灵石。这是考校，更是索要——索要她冥莲一脉真正的底蕴与诚意。她并未犹豫，素手一翻，掌心浮出一枚青铜古钥，钥匙表面蚀刻着九重莲纹，每一道纹路中，都流淌着令人心悸的幽暗灵压。“冥莲九狱库，第三层，任你取用。”她将古钥置于案几一角，声音平静，“雷核三日后，必奉至。”洛凡尘终于落笔。墨落玉简，字迹苍劲如铁：【归藏】。二字成，玉简嗡鸣，灰白二气自字迹中升腾而起，交织盘旋，最终凝成一枚小小符印，悬浮于玉简上方，缓缓旋转。天临宗凝视那符印，赤瞳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虔诚的微光。就在此时，殿外忽有灵鹤清唳，一道赤红信笺破空而至，悬于二人之间，自动展开——笺上墨迹淋漓，仅有一行字：【东海香姨试炼，三月后开。名额已定：晏归香、凌热、天临宗。】落款处，是一枚燃烧着幽蓝火焰的莲花印记。洛凡尘与天临宗同时抬眸。殿内烛火无风狂舞，映得两人侧脸明明灭灭。窗外，明月西斜，天边已透出一线鱼肚白。新的一日，将至。而大荒的棋局，才真正落下了第一枚黑子。洛凡尘指尖轻叩玉简，目光扫过那枚幽蓝莲印，忽而低笑一声：“晏归香……倒是大方。”天临宗静静立于他身侧，赤瞳映着玉简上旋转的【归藏】符印，轻声道：“主人从不做亏本买卖。她给了我们名额，自然，也会拿走她想要的东西。”“比如？”“比如……”她微微侧首，赤瞳与洛凡尘视线相接，眸中映出他清晰的倒影，声音轻得像叹息，“比如，你我道契初成，气运交融，她便可借我之眼，观你之道；借我之手，助你之行；甚至……借我之命，替你挡一次，本该落在你身上的天劫。”洛凡尘眸光骤深。天临宗却已转身，抱琴欲去，裙裾拂过地面，留下淡淡寒香。行至门边，她脚步微顿，未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凌热道友，记住今日——你我所立，非臣服之契，而是……并肩之始。”门扉轻合。殿内，唯余玉简悬浮，【归藏】符印缓缓旋转，灰白二气如呼吸般明灭。洛凡尘独立于光影交界处，久久未动。窗外，东方既白。而千里之外，幽墟蜷缩在李妙玉西岭断崖边，指尖死死抠进岩石，指甲崩裂，鲜血混着碎石簌簌而下。他死死盯着主峰方向，看着那一抹赤色身影自殿门走出，抱琴远去，背影孤绝如莲。他忽然抬起染血的手，狠狠抹过嘴角——那里，不知何时，已被自己咬破，血丝蜿蜒。“并肩……”他嘶哑低喃，声音破碎如砾，“她竟……真敢与你并肩？”崖下，寒风呼啸，卷起他破碎的衣袍。而无人知晓，在他袖中，一枚早已准备多日的、刻满怨毒咒文的血傀儡，正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傀儡心口处，赫然嵌着一枚微小的、属于李妙玉的发簪碎片。那是昨夜，他趁仙子醉卧廊下时，悄悄拾取的。怨咒，已成。只待一个时机，一个能让那位赤瞳仙子，永远无法再踏入主峰半步的时机。风愈烈。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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