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连忙叉手一礼：“恩公若愿指教，云自是感激不尽！”这年头，无论经史诗书，兵书战法，只要成文成书，那都是各家珍藏，传世根本，说只字难求也不为过。他能拜在名士乐隐门下，学习兵法，也是因为...黑云衔站在黄巾身前，指尖还残留着劫气被抽离时那一丝冰凉滑腻的触感。那不是劫气——是苍生气运反噬所凝成的污浊之息，是大汉龙气垂死挣扎时喷出的最后一口淤血，是百姓哭声、饿殍哀鸣、官吏私语、军士怨愤……千万种执念混杂压缩而成的“业”。它不伤皮肉，却蚀神魂；不损筋骨，却断道基。黄巾端坐于蒲团之上，面色灰败如纸，可脊梁却挺得笔直，像一截烧透了的焦木，内里尚存余温。黑云衔收回手，掌心浮起一缕淡金色功德光，轻轻按在黄巾额心。光晕渗入，如春水润土，黄巾眉间骤然舒展，喉结微动，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色乌黑浓稠，落地即化为细小血珠，嗤嗤作响，蒸腾起腥甜雾气。“续了这一口气，足够贫道为天下苍生搏出一线生机。”黄巾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黑云衔没应声，只将目光投向屋角。那里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面铜镜、一根桃木杖、一块残缺的将兵符。镜面蒙尘，却隐隐透出幽蓝微光；桃木杖通体暗褐，杖头刻着七道歪斜符纹，最末一道尚未完成，像是被什么外力生生截断；将兵符则裂成两半，断口处泛着青白冷光，似有未散尽的阴魂在缝隙中呜咽。他俯身拾起桃木杖，指尖拂过那未完的第七道符。刹那间，识海轰然一震——无数画面炸开：暴雨倾盆的长社旷野，火光冲天的营帐，数万流民跪伏于泥泞之中，仰头望向一个披着破旧黄袍的瘦削身影；那人手中无剑，只有一根粗陋桃枝，却在万千箭雨中踏步而行，每一步落下，便有一片箭簇坠地，锈蚀成粉……“这是……‘止戈’之符？”黑云衔低语。黄巾抬眼，眸中竟有微光一闪：“不错。第七道，本该是‘安民’。可惜，写到一半，天雷劈落。”话音未落，屋外忽起风啸。不是寻常风，而是带着铁锈味与焦糊气的烈风，卷着灰烬扑打窗棂。黑云衔瞳孔骤缩——这风里有劫气！不是黄巾身上那种沉滞污浊的劫气，而是暴烈、狂躁、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兵劫”！“来了。”黄巾闭目，双手结印，胸前金牌“无敌大将，天宝将军”八字竟浮起寸许金芒，“长社之劫，不在人，在势。他们来了。”话音刚落，屋顶轰然坍塌！不是被外力击破，而是自内而外地崩解——瓦片、梁木、椽子，尽数化作飞灰，簌簌飘落。灰雾之中，七道人影缓步而下，足不沾地，衣袂无风自动。为首者身形高瘦，面容模糊如隔水观月，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左眼赤红如熔岩，右眼漆黑似渊薮。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提着一盏青铜灯，灯焰跳跃不定，明明灭灭，每一次明灭，都有一缕黑气自灯芯中逸出，融入四周空气。“兵家七煞……”辩才天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是传说中随大汉开国太祖征战八荒的‘七曜煞将’？他们不是早该在王莽篡汉时就被镇压于九嶷山腹？”“镇压？”那持灯之人开口，声音如同千把钝刀刮过石板，“镇压？不过是换了个牢笼罢了。天命既改，牢笼自碎。倒是你……”他目光扫过辩才天肩头披帛，“天音寺的‘缚灵帛’？可惜，缚得住鬼，缚不住兵。”话音未落，他手中灯焰暴涨！赤黑二色交织成网，兜头罩向辩才天。辩才天娇叱一声，披帛如龙腾空，竟在半空结成一座琉璃音钟，钟壁上浮现无数梵文，嗡嗡震颤。可那灯焰只轻轻一撞，音钟便寸寸龟裂，梵文黯淡，连同披帛一同化作齑粉！辩才天闷哼倒退三步，唇角溢血。“你挡不住。”持灯者再进一步，灯焰竟在空中凝成一柄虚幻长戈，戈尖直指黄巾眉心，“黄天不立，苍生当祭。你既承此名，便该为此名赴死。”黄巾却笑了。不是悲怆，不是绝望，而是真正释然的笑。他缓缓起身，伸手抚过胸前金牌，动作缓慢却无比坚定。金牌上“无敌大将”四字忽然迸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金光之中，黄巾身影竟开始变得透明，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符文，如活物般游走、燃烧。“吾道若成，死可矣，何足惜？”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但今日……贫道不死！”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拳砸向自己心口！咚——！一声闷响，仿佛古钟敲响。鲜血自他七窍喷涌而出，却未落地，而是悬停半空，迅速凝成七颗赤红血珠，滴溜溜旋转。每一颗血珠之中，都映出一幅景象：饿殍遍野的村庄、易子而食的妇人、冻毙雪原的孩童、焚书坑儒的烈火、黄巾裹尸的战场……万千苦难，俱在血珠之内翻腾咆哮！“血母血母，汝本水气。凝则为疮，散则成液。复汝真形，归尔故宅！”黄巾嘶吼，声震屋宇。七颗血珠轰然爆开！血雾弥漫，瞬间吞噬整座屋子。血雾之中，无数细小血线如活蛇钻出，缠绕上持灯者七人。那持灯者首次变色，急退一步，灯焰疯狂摇曳：“血咒·众生相？！你竟以自身为引，召聚天下万民之苦厄为兵？！”“非也。”黄巾的声音从血雾深处传来，平静如水，“贫道不过……借尔等兵煞之躯，为万民苦厄，寻一具容器罢了。”血雾猛地向内收缩，如巨口吞噬！持灯者七人竟被硬生生拖入雾中，连挣扎都来不及。雾中只传出几声短促惨叫，随即彻底寂静。片刻后，血雾散去。屋内空空如也。唯有黄巾立于原地，胸前金牌黯淡无光，裂开数道蛛网般的缝隙。他脸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却仍挺立如松。而在他脚边，静静躺着七块崭新的将兵符，每一块都完好无损，表面流淌着温润血光，仿佛刚刚铸就。黑云衔盯着那七块符，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不对。太不对了。兵家七煞乃大汉开国战魂所化，其将兵符早已随王朝覆灭而朽坏，怎会凭空新生？且符上血光温润，毫无煞气，倒像是……刚被某种至纯之力淬炼过的新符！他猛然抬头，看向黄巾。黄巾正望着他，眼中没有疲惫，没有虚弱，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还有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意。“大贤良师……”黑云衔嗓音干涩，“你根本没打算死。”黄巾轻轻摇头：“贫道确实命不久矣。但死，并非终点。而是……薪火传递的起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七块新符，又落回黑云衔脸上，“黑云小友，你可知，为何仙人剑不出鞘，却能斩尽宗师刺客？”黑云衔沉默。“因为仙人剑……从来就不是一把剑。”黄巾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锤，“它是钥匙。是开启‘天工造化’之门的钥匙。是联邦那些科学家耗尽百年心血，妄图复刻上古仙道伟力，最终失败后，从无数破碎典籍与遗迹残片中，拼凑出的……一件‘伪仙器’。”黑云衔浑身一震。“伪仙器？”辩才天失声。“不错。”黄巾咳出一口黑血，却笑容更深，“它真正的名字，叫‘界门钥’。谢灵心之所以能挥剑斩杀宗师，不是因为他剑术通神，而是因为他手持界门钥，强行撕裂了域境与现实之间的‘界膜’。那一剑，斩的不是人，而是规则本身。所以……”他看向黑云衔，“你方才抽离劫气，为何只抽得百一？不是你神通不足，而是黄巾之劫，早已与‘界膜’纠缠共生。你抽劫气，实则是在修补界膜裂痕。”黑云衔脑中轰然作响，无数碎片骤然拼合：谢灵心那惊世一剑的违和感、联邦对“仙人剑”讳莫如深的态度、黄巾面对兵煞时诡异的从容……原来如此！“那你……”黑云衔喉结滚动，“你故意引兵煞前来，是为了……”“为了借他们的‘兵煞之气’，激活这七块新符。”黄巾抬起手，指向地上血光流转的将兵符，“它们不是界门钥的‘锚点’。七块符，对应七处界门节点。待我陨落之时，此七符将自行飞往南离星域七处绝地，钉入界膜深处。届时，纵使联邦倾尽全力，也无法彻底封死所有界门。而只要界门存在一丝缝隙……”他目光灼灼，直视黑云衔双眼，“黑云小友，你，还有谢灵心，便是这缝隙之中，最先吹进来的风。”黑云衔久久无言。窗外，风势渐歇。灰烬落地，露出焦黑的地面。远处，隐隐传来黄巾军士操练的号子声，整齐、低沉、充满一种近乎悲壮的韧劲。黄巾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晃了晃，却始终未倒。他扶着墙，喘息稍定，从怀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珏，递向黑云衔。“此物，名为‘承愿珏’。内蕴贫道最后一缕神念与半部《太平清领书》残卷。它不增修为，不赐神通，唯有一用——”他目光如炬，“当你心中迷惘，不知何为慈悲，何为救赎，何为真正的大道时，捏碎它。贫道的神念，会为你点一盏灯。”黑云衔双手接过玉珏。触手温润，内里却似有滚烫岩浆奔涌。“谢灵心那边……”他低声问。“他很好。”黄巾微笑，“甚至比贫道预想的……还要好。他体内那股‘剑气’，并非纯粹杀伐，而是混杂着极纯粹的‘愿力’。那愿力之强，竟能短暂压制界门钥的暴戾反噬。他自剐八百刀，不是为求生，是为‘证愿’。此子……不可限量。”话音未落，黄巾胸前金牌突然发出一声脆响！一道裂痕自中央蜿蜒而下，金光急速黯淡。他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弥漫开来，仿佛千年古树在瞬息之间枯槁腐朽。他缓缓抬手，指向门外。“去吧。城外十里坡，谢灵心正在等你。带上这七块符，还有……”他目光扫过黑云衔手中玉珏，“承愿珏。告诉他，路在脚下，不在天上。亦不必回头。”黑云衔深深一躬，再抬头时，黄巾已闭目静立，呼吸全无。他胸前金牌彻底黯淡，化作一片斑驳铜锈。可那挺直的脊梁，却依旧如标枪般刺向苍穹，仿佛一尊亘古不倒的雕像。黑云衔转身，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他走过辩才天身边时，辩才天轻声道：“他要去哪？”“去接一个人。”黑云衔头也不回，声音沉静，“去守一扇门。”走出破屋，阳光刺眼。黑云衔抬手遮阳，眯起眼望向南方。十里坡方向，一道孤绝剑意正撕裂长空，隐隐传来金铁交鸣与怒吼嘶嚎——那是谢灵心在战斗。剑气纵横捭阖，霸道无匹，却又在每一次斩击之后，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近乎温柔的余韵。黑云衔握紧手中七块将兵符，指尖感受着符上温润血光与微微搏动，如同握住七颗初生的心脏。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以及……一丝无人察觉的、近乎锋锐的决绝。风掠过荒原，卷起黄沙，也卷走了最后一丝血腥气。远处，南离星域的方向，群星静默。都天神火宫的烈焰，似乎比往日更加炽烈了几分，映得整个星空，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赤红。而就在黑云衔踏入十里坡范围的同一刻，远在八荒城深处，独孤永业案头那面传讯玉简，毫无征兆地自行炸裂！碎屑纷飞中，一行血字悬浮半空，笔画狰狞，仿佛由无数冤魂之血写就：【界门已启，风至南离。】独孤永业霍然起身，周身气息如沸，整座宫殿的琉璃瓦片齐齐震颤！他死死盯着那行血字，瞳孔深处，第一次，清晰映出了名为“恐惧”的冰冷寒光。黑云衔没有回头。他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那道撕裂天地的剑光，大步而去。身后，破屋之中，黄巾的遗体静静伫立。阳光穿过坍塌的屋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光影边缘，一点极其微弱的金芒悄然闪烁，随即，无声无息地，渗入大地深处。仿佛一颗种子，已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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